“第一,伏击主力,这是正兵;第二,派游骑骚扰壶关外围,制造压力,迫使周军分兵,这是奇兵;第三……”沈括顿了顿,“可能在潞州方向也制造事端,牵制李筠,防止潞州军北上支援壶关。”
柴荣眼中精光一闪:“也就是说,这不会是一场孤立的伏击,而是一套组合拳。”
“是。”沈括点头,“而且时机很重要。必须在周军新军未完全成军、各军配合尚不默契时发动。一旦拖到秋后,周军准备充分,契丹粮草又接济不上,主动权就易手了。”
阁中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汴梁城的宵禁钟声,沉闷而悠长。
柴荣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太行山那苍茫的轮廓,看到云州城头的契丹狼旗,看到壶关军营里的点点灯火。
“沈括。”
“臣在。”
“把这些推演,写成详细的方略。”柴荣转过身,“包括契丹可能的三种打法,以及对应的破解之策。写好后,密封急送壶关,交赵匡胤亲启。”
“圣人是要……”
“不是教他打仗,是给他提个醒。”柴荣淡淡道,“赵匡胤不笨,但年轻,缺的是这种全局视野。你把这些可能摆在他面前,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应对。”
沈括郑重躬身:“臣明白。三日内必成稿。”
柴荣点点头,重新走回地图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鬼见愁”三个字上,久久不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要做的,是在雨落下之前,把伞撑到该撑的地方。
壶关·新军演练场
同一时刻,壶关外五里的演练场,篝火熊熊。
李重进坐在观演台的主位上,一身明光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年约四十,面庞方正,蓄着短髯,眼神沉稳中带着审视。作为太祖郭威的外甥,他经历过郭威代汉、高平之战等重大战役,资历、战功、血统,样样都压赵匡胤一头。
台下,刚刚结束的对抗演练正在收尾。扮演契丹游骑的骑兵正在卸下皮甲,扮演周军步兵的士卒则在整队集合。虽然只是演练,但双方都打得认真,不少人脸上身上都带了青紫——这是木制兵器留下的痕迹。
赵匡胤站在李重进身侧,沉声汇报:“都部署,今日演练,新军步兵阵亡六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骑兵阵亡四十二人,伤八十九人。按规则,步兵方守住要地超过半个时辰,判胜。”
李重进“嗯”了一声,目光仍盯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良久,才缓缓道:“阵法练得不错,配合也有模样。但……杀气不够。”
赵匡胤心中一凛:“请都部署指教。”
“你看那个都头,”李重进指着台下正在整队的一个年轻人,“刚才他的左翼出现空当,若是实战,契丹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撕开口子。可他怎么做的?按部就班地调动后备队补位,太慢,太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观演台边缘,声音提高,让台下所有人都能听见:“打仗不是下棋,没有那么多按部就班!敌人会变,战机会变,地形会变!你们练阵法、练配合,这没错,但练到最后,要把这些东西化成本能——眼睛看到空当,手就要动;耳朵听到号令,脚就要走。思考?等打完仗再思考!”
台下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重进转身看向赵匡胤:“赵指挥使,你知道当年太祖皇帝打高平,是怎么赢的么?”
“末将……愿闻其详。”
“不是靠阵法,是靠一股气。”李重进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当时汉军势大,我军右翼溃退,中军动摇。是太祖亲自披甲,带着三百亲卫反冲锋,一刀砍了汉军先锋将的旗。就这一刀,军心就稳了,士气就回来了。”
他拍了拍赵匡胤的肩:“阵法要练,但练到最后,要让士卒忘了阵法。眼里只有敌人,心里只有胜负。这个道理,你懂么?”
赵匡胤深深躬身:“末将受教。”
“受教不够,要去做。”李重进重新坐下,“从明日起,对抗演练加一条规矩——可以违规。”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赵匡胤也愣住了:“违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