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柴荣声音不大,却字字斩钉截铁,“谁找你们麻烦,你们就报官。官府不管,你们就来洛阳,来这上阳宫,敲登闻鼓。朕亲自给你们做主。”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眼睛亮了。登闻鼓——那是传说中百姓可以直接向天子告状的鼓,自唐末以来就形同虚设,没想到如今……
“都听明白了?”柴荣问。
“明白了!”回答声比刚才响亮了许多。
“好。”柴荣点头,“饭也吃了,话也说了,你们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记住,三个月,清丈必须完成。到时候,朕要看新造的黄册。”
众人行礼告退。走到殿外时,许多人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柴荣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张德钧连忙上前:“圣人,您该歇息了,今日话说得太多……”
“不累。”柴荣摆手,眼中却露出疲惫,“传朕口谕:三日后启程,回汴梁。”
“三日后?可是洛阳的清丈才刚开始……”
“张美在这里,崔颂在这里,规矩已经立下,剩下的按部就班就行。”柴荣望向窗外,“朕得回去了。汴梁那边……怕是要出事了。”
他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淮南豪强劫狱,王朴请调禁军。这事若处理不好,新政可能半途而废。他必须回去坐镇。
还有北线,还有朝堂,还有……那口咳出的淤血。
柴荣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不再滞涩,却依然虚弱。但他知道,没时间慢慢养了。
乱世之中,病弱的帝王,只会被吞噬。
壶关·校场外土坡
未时,春日正暖。
赵匡胤和陈五站在土坡上,看着坡下新军的训练。今日练的是“弩炮协同”——弩队在前压制,炮队在后抛射,纵火队在两翼准备火攻。
演练进行到第三次,终于有了模样:弩箭齐发压制“敌阵”,炮车趁机前移,石弹落地时尘土飞扬,接着两翼火罐投出,在预定区域燃起一片火海。
虽然还有不少问题——弩手换箭太慢,炮车校准仍需调整,火罐的投掷距离参差不齐——但比起半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有点样子了。”陈五评价道。
赵匡胤“嗯”了一声,目光却望向更远处:“李筠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王全斌从潞州回来了,说李节帅收了令牌,没多说什么,只让带句话:‘潞州与壶关,同守北门。’”陈五顿了顿,“不过……王全斌私下告诉我,李筠最近在大量收购铁料、皮革,还从河东请了几个造甲匠。”
“造甲?”赵匡胤挑眉。
“嗯。潞州军原有的甲胄多是皮甲,李筠似乎想换成铁甲。”陈五压低声音,“指挥使,李节帅这是……真要备战?”
赵匡胤沉默片刻,忽然问:“陈五,你觉得李筠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陈五愣住,想了想才道:“属下觉得……李节帅想要安稳。他守潞州十几年,不求立功,但求无过。这次备战,恐怕也不是想主动打契丹,而是防着契丹来打他。”
“那若是朝廷下令北伐呢?”
“那他……”陈五迟疑,“应该会听令,但不会太积极。毕竟北伐要出潞州,要冒险,不符合他‘求稳’的性子。”
赵匡胤点点头,目光深远:“所以啊,咱们不能指望潞州当先锋。真要北上,得靠咱们自己。”
坡下演练结束,三个都头跑上来复命。弩队都头先开口:“指挥使,弩臂过热的问题还是没解决,连续发射十五次就烫手……”
“那就射十次停一次。”赵匡胤道,“实战时轮换射击,一队射,一队备,一队休。具体阵型,你们自己琢磨。”
炮队都头接着汇报:“炮车校准太难,今天三架炮,只有一架能五发三中……”
“那就练到五发五中为止。”赵匡胤声音平静,“练不会的,换人。军中不养废人。”
最后是纵火队的老姜。他搓着手,有些为难:“指挥使,纵火粉快用完了。剩下的……最多够再练三次。”
赵匡胤皱眉:“讲武堂那边不是定期送来么?”
“沈括沈大人前日来信,说纵火粉配料难寻,尤其是硫磺,汴梁存货不多了。”老姜道,“他正在想办法,但……至少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赵匡胤心中盘算,若这期间契丹南下,新军没有纵火粉,战力要大打折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