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刘继勋终于开口:“李筠,你还记得二十八年前,你我在太原酒楼共饮之事吗?”
李筠一怔。二十八年前……那时他还只是河东军中的一个都将,刘继勋是晋王(后唐宗室)府上的宾客。天下未乱,他们曾因一场偶然的际遇同席饮酒,纵论天下。
“记得。”李筠声音低沉下来,“你说,这天下纷乱,当有英雄出。”
“如今英雄已出。”刘继勋盯着他,“柴荣算一个,但你李筠——二十八年前我就说过,你非池中之物。如今你官至节度使,爵封郡王,可甘心永远做柴荣的守门之犬?”
李筠的眼神骤然冷厉。
刘继勋却笑了:“契丹人已许诺,若有人愿取河东而代之,他们愿册封为‘儿皇帝’,如当年石敬瑭故事。郭无为在联络契丹,但契丹人更信刘姓——毕竟,北汉立国,靠的是契丹册封。”
“你想让我叛周投汉?”李筠嗤笑,“然后呢?替你们刘家打江山,再让契丹人骑在头上?”
“不。”刘继勋摇头,“是让你取刘氏而代之。你取晋阳,我助你稳定宗室,契丹那边我来周旋。到时候,你据河东形胜之地,北结契丹,南抗周国,进可图天下,退可守山河,岂不胜过在潞州为柴荣卖命?”
地牢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筠缓缓直起身,手按在剑柄上。刘继勋坦然与他对视,眼中竟有几分期待。
许久,李筠忽然转身:“给他松绑,送他出城。”
“节帅?”亲兵愕然。
“告诉刘继勋,”李筠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二十八年前的酒,我喝了。今日的话,我忘了。若再让我在潞州地界见到你,格杀勿论。”
刘继勋被松开,揉着手腕,深深看了李筠背影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随着亲兵离去。
地牢中重归寂静。李筠独自站在火光中,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铁券。丹书铁券,柴荣所赐,上书“卿恕九死,子孙三死”。在火光下,铁券上的金字泛着幽暗的光。
“守门之犬……”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沧桑。
他将铁券收起,大步走出地牢。外面天色已暗,潞州城头,战鼓又一次擂响,声震四野。
那是给石岭关听的,给晋阳听的,也是给他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