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郭无为亲笔起草的,文采斐然。先是夸他刘继恩“年幼德薄,难堪大任”,再赞郭无为“忠勤体国,众望所归”,最后是“愿效尧舜,禅让贤能”。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在他心上。
“郭枢密,”刘继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朕若……不盖这玺呢?”
短暂的沉默。然后郭无为笑了,笑声很轻:“陛下说笑了。玉玺既已送回,便是天意。何况……”他顿了顿,“杨业将军的家人,还在府中静养呢。”
静养。刘继恩握紧拳头。杨业战死后,其家眷被郭无为“保护”起来,美其名曰“抚恤忠良”,实则是人质。
还有那些还忠于刘氏的老臣,他们的家眷,恐怕也都“静养”着吧。
“陛下,”郭无为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您可知先帝临终前,对臣说过什么?”
刘继恩猛地抬头。
“先帝说:‘无为,继恩年少,你要多帮衬。若他实在不堪……你可自为之。’”郭无为目光平静,“臣本不愿如此,但如今天下纷乱,契丹虎视,周国觊觎。北汉需要一个强力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孩子。”
谎言。父皇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但刘继恩知道,此刻争辩毫无意义。
他看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光秃的枝丫在风中轻颤。就像他刘家的江山,风雨飘摇。
“拿笔来。”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郭无为亲自递上笔。刘继恩接过,笔杆冰凉。他展开诏书,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字句,然后——提笔,在“刘继恩”三个字旁,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玉玺。印泥是朱砂调制的,鲜红如血。他双手捧起玉玺,对准诏书末尾的空白,顿了顿,然后重重按下。
“砰。”
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玉玺抬起,留下鲜红的印记——“北汉皇帝之宝”。
完了。刘继恩松开手,玉玺滚落案上。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郭无为小心翼翼捧起诏书,吹干印泥,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陛下圣明。臣,必不负所托。”
他躬身退出,脚步轻快。
殿门重新关上。刘继恩瘫坐在椅中,望着窗外的老梅,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哑的呜咽。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父皇站在梅树下,微笑着朝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却动弹不得。
父皇,儿臣……无能。
无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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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潞州,黑风寨。
孙武站在新修的了望台上,用沈括教的“测距法”估算着山下道路的距离。讲武堂学的那些东西,现在真用上了。黑风寨易守难攻,控制着云州南下的一条要道,位置确实重要。
“孙指挥,”陈到顺着木梯爬上来,“寨中清点完了。存粮够三百人吃三个月,兵器甲胄百余套,还有些金银细软——应该是抢过往商旅的。”
“金银登记造册,封存。”孙武转身,“粮食分出一半,秘密运往山下的隐蔽山洞。记住,要分散存放,防止被一把火烧了。”
“明白。”陈到顿了顿,“那……俘虏怎么办?一百多人,天天要吃饭。”
孙武皱眉。这是个难题。杀俘不祥,放了可能继续为匪,养着又耗粮。
“老弱遣散,发给路粮,让他们下山自谋生路。”他想了想,“年轻力壮又无恶行的,留下修工事。告诉他们,干满三个月,去留自愿。期间表现好的,可以吸收进咱们的‘巡山队’。”
“巡山队?”
“对。”孙武点头,“黑风寨既然占了,就不能只守。要主动巡山,清剿周边小股土匪,保护商旅。这样既能练兵,又能赚些‘保护费’,补贴开支。”
陈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扮成土匪,契丹和郭无为都不会太在意。但实际是咱们的暗桩。”
“正是。”孙武望向北方,“李节帅让咱们占这寨子,为的就是这个。明面上是土匪窝,暗地里是潞州的眼睛和耳朵。”
山下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打的是潞州昭义军的旗号。为首的是王全斌。
孙武连忙下寨迎接。
“不必多礼。”王全斌下马,拍了拍他的肩,“拿下黑风寨,干得漂亮。节帅很满意。”
“谢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