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楚州见王朴设‘诉理所’,凡对新法丈量、定等有异议者,皆可携地契赴所申诉,三日必复。濠州有豪强联合抗税,王朴不派兵卒,只命州学教授携算盘、鱼鳞册上门,一亩一亩核算,算得豪强哑口无言,当场补税。此谓‘怀柔’。”
刘温叟抬起头,眼中有了光:“至于胥吏之弊——臣见淮南诸州,凡推行新法处,皆张榜公示:某乡某里,田亩几何,等第几级,应纳税若干。乡民皆可围观、质疑。阳光之下,鬼蜮难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故臣以为,新法可固淮南,亦当……择地推广。”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那些曾与刘温叟一同反对新政的旧臣,此刻面色复杂。谁都听得出来,刘温叟这番话,已是彻底的转向。
柴荣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刘卿一路辛苦,赐座。”
王继恩忙搬来锦凳。刘温叟谢恩坐下时,手微微发抖。
“淮南新税法,乃朕与王朴及诸卿反复推敲所定。”柴荣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其核心不过四字:公平、效率。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此乃千古至理,何错之有?”
他站起身,玄袍下摆垂落阶前。
“至于推广……范相所忧极是。传朕旨意:淮南新法继续深化,王朴全权负责。同时,命三司使张美牵头,精选河北、河南五州为第二批试行之地。不求速进,但求稳妥。每推一州,需先培训胥吏、张榜宣教、设诉理所。若有豪强抗法——”
柴荣目光扫过全场:
“先礼后兵。礼,朕给足了;若还不识抬举,王朴在淮南怎么做的,各地就怎么做。”
“臣等遵旨!”王朴、张美齐齐出列。
柴荣坐回龙椅,语气稍缓:“另,刘温叟淮南巡视有功,擢升御史中丞,专司监察新法推行中之不法事。凡有贪腐、欺压、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可直接呈报于朕。”
“臣……领旨谢恩!”刘温叟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早朝又议了几件边镇粮草、漕运疏通之事,便散了朝。
柴荣回到垂拱殿时,案头已摆着三封密奏。
第一封来自北线,是李重进的例行军报,但附有赵匡胤的亲笔条陈。柴荣展开,先看李重进的部分:无非是“契丹游骑频扰”、“粮草运输艰难”、“请增拨箭矢三万”云云。他笑了笑,这李重进,到底是宿将,知道什么时候该叫苦。
再看赵匡胤的条陈,笔迹刚劲,力透纸背:
“……臣于四月十七获鬼见沟小捷后,耶律挞烈主力万余已抵三十里外老鹰岩。臣观其营垒,深沟高垒,显是忌惮我军新锐,欲以持久耗我。臣已命军士于鬼见沟南口增筑三重砦墙,挖掘陷坑,布设铁蒺藜。另,选派锐士营精卒二百,由张彦率领,每夜出砦袭扰,专焚其粮车、惊其战马……”
“……潞州李节度处,朔州降卒已打散编入各营。然降将刘守忠等三人,颇有不安。臣已密信李节度,建议将此三人调至壶关协防,既可安其心,亦防潞州有变……”
“……讲武堂首批学员三十人,已随军历练月余。臣每三日召集一次,令其分析敌我态势、绘制地形图、推演攻防。中有佼佼者二人,一曰曹彬,沉稳多谋;一曰潘美,果敢善断。假以时日,必为良将……”
柴荣看完,提起朱笔,在“曹彬”、“潘美”两个名字上圈了圈,又在末尾批道:
“临机专断,朕不遥制。唯切记:耶律挞烈老辣,不可轻敌。锐士营袭扰可也,莫要孤军深入。另,讲武堂学员乃未来栋梁,务必保全。”
他放下笔,心中稍安。赵匡胤果然没让他失望——既有战术上的积极(夜袭扰敌),又有战略上的谨慎(筑垒对峙),还兼顾了后方维稳(处理降将)和人才培养(历练学员)。这份条陈,已初具独当一面的大将风范。
第二封密奏来自潞州,是李筠的亲笔。
这位老节度使的措辞就圆滑多了。先是表忠心:“臣蒙陛下赐丹书铁券,虽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再汇报实务:“朔州降卒两千已妥善安置,然其中确有桀骜之辈,臣已分调至各边砦”;最后才委婉提要求:“然潞州地瘠民贫,骤增两千张口,粮草实有不足。若陛下能拨粮五千石,臣必保北线侧翼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