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将犹豫片刻,上前道:“大帅,周军新近得胜,士气正旺。且据斥候所报,他们在鬼见愁谷口筑营固守,又于潞州以北老鹰岩设伏,显然有所防备。我军粮草只够十日,若强攻……”
“若强攻不下,粮尽自退,是么?”耶律挞烈打断他,“那本帅问你——我军万余铁骑南下,先锋折戟,若就此退兵,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战死的儿郎交代?”
老将哑口无言。
另一将领道:“大帅,不如分兵。一部佯攻鬼见愁,牵制周军主力;一部绕道东进,袭扰潞州。潞州李筠新收降卒,军心未稳,若能破之,既可补充粮草,又可威胁壶关后路。”
“李筠……”耶律挞烈沉吟,“此人守潞州十几年,老奸巨猾。他既敢收朔州降卒,必有防备。袭扰或许可行,强攻恐难见效。”
他走回帐中,在羊皮地图前站定。手指从云州移到鬼见愁,又从鬼见愁移到壶关、潞州,最后停在更南的方向——那里是怀州、孟州,是中原腹地。
“你们都忘了,咱们南下的目的。”耶律挞烈缓缓道,“不是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为了打断周军北上的脊梁,是为了告诉柴荣——这北疆,还是契丹铁骑的天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耶律斜轸之死,是教训,也是机会。周军以为胜了一仗,便可高枕无忧?错了。他们越得意,越容易露出破绽。”
“大帅的意思是……”
“围而不打,耗其锐气。”耶律挞烈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鬼见愁、壶关、潞州,这三个点,咱们都围着。每日派游骑袭扰,断其粮道,截其信使。周军若出关迎战,咱们就退;若固守不出,咱们就扰。看谁先耗不起。”
众将面面相觑。这战术看似保守,实则狠辣——契丹骑兵来去如风,周军多是步兵,若被这样骚扰,士气必堕。而契丹军虽然粮草有限,但可以就地劫掠补充,实在不行还能退回云州。
“那……潞州以北的伏兵?”有将领问。
“虚张声势罢了。”耶律挞烈冷笑,“若真有伏兵,何必大张旗鼓让咱们看见?这分明是疑兵之计,想让我军分心。咱们偏不分兵,就盯着壶关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潞州方向也不能完全不理。派五百游骑去,不必强攻,就在外围袭扰,烧几个村子,劫几支粮队。让李筠知道——潞州也不安全,他自顾不暇,就别想北上支援壶关了。”
“末将明白!”
众将领命退下。帐中只剩耶律挞烈一人,他重新走到帐外,望向南方。晨雾渐散,太行山的轮廓在朝阳中渐渐清晰,那苍茫的青色,如一道横亘在天地的屏障。
三十年前,他随辽太宗耶律德光南下,铁蹄踏破汴梁时,这山这水,也曾在他马蹄下颤抖。如今虽困守云州,但雄心未老,宝刀未锈。
这一仗,他要让周人重新记起被契丹铁骑支配的恐惧。
春风拂过营地,吹动狼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士卒的操练声,还有……隐隐的雷声?
耶律挞烈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乌云积聚,春雷滚滚。
山雨欲来,而这场雨,将洗刷掉耶律斜轸的血,也将浇灭周军刚刚燃起的胜利之火。
潞州·城外新兵营
巳时三刻,春阳渐暖。
潞州城北五里,新划出的营地里,两千朔州降卒正在整编。他们被分成四营,每营五百人,由潞州军的四个都头分别统领。原有的军官被打散安置,刘守忠虽名义上领马军都指挥使,但实际能直接指挥的,只有从朔州带来的三十几个亲兵。
此刻,王全斌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正在操练的队列。这些朔州老卒底子不错,阵型转换、兵器操练都有模有样,但眉宇间那股散漫与疏离,却遮掩不住——那是降卒特有的神情,既不甘,又无奈,还带着几分警惕。
“停!”王全斌忽然喝道。
操练停止,两千人列队肃立,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第三营,左队第三列,出列!”王全斌点名。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出队列,脸色有些发白。他原是朔州军的一个队正,现在被编为普通士卒,心中本就憋着气。
“刚才演练冲锋阵型,你为何慢了半步?”王全斌问。
汉子咬了咬牙:“回王将军,脚下有碎石,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