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抵达第八个驿站——襄城驿。王十三已换了八匹马,自己也到了极限。驿丞看出他的状态,劝道:“王驿骑,歇半个时辰吧,吃口热饭。”
王十三看着驿馆里冒出的炊烟,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摇头:“不能歇。还有多少里到壶关?”
“按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可到。”
“那就不歇。”王十三换上新马,是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驿卒说叫“墨龙”。
翻身上马时,他腿一软,差点没上去。驿卒连忙扶了一把。王十三咬牙,终于坐上马鞍。
“驾!”
“墨龙”冲入暮色。身后,驿丞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真是条汉子……”
夜色再次降临。王十三点燃马鞍旁的小灯笼——这是夜行必备,既照亮前路,也让沿途关卡知道是加急驿骑。
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丈许远,四周是无边的黑暗。风声、马蹄声、自己的呼吸声,构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王十三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和疼痛让他清醒。
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送一份河北前线的紧急军情。那次他跑了四天四夜,到地方时直接从马上栽下来,昏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监军亲自赏了他十两银子。
这次呢?这次送的是天子的密旨,比任何军情都重。
子时,过第十个驿站。王十三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换马、喝水、赶路。背上的皮囊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直不起腰。
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时,他看见了太行山的轮廓。
壶关,快到了。
壶关·中军大帐
巳时三刻,赵匡胤正在帐中与刘延让议事。
“锐士营的操练进度如何?”赵匡胤问。
“比预想的快。”刘延让眼中带着赞许,“那些杨家子弟底子好,又憋着一股劲,许多战术一点就透。尤其是山地夜战,他们比咱们的新军强不少——毕竟在朔州常和契丹游骑周旋。”
赵匡胤点头:“李都部署那边有什么动静?”
“每日派人来观摩操练,但不多说,只看。”刘延让顿了顿,“昨日他调走了锐士营的花名册,说要‘核查身份’。”
“让他查。”赵匡胤神色不变,“名册上都是真的,不怕查。倒是你,要盯紧营中,别让李都部署的人私下接触士卒。”
“末将明白。”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六百里加急——!汴梁密旨——!”
赵匡胤霍然起身,快步走出大帐。只见一骑如风般冲入营门,马上的驿骑浑身尘土,脸色苍白如纸,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亲兵连忙上前搀扶,驿骑却挣扎着站直,从背上解下皮囊,双手呈上:
“赵……赵指挥使……天子密旨……三日内必达……卑职……幸不辱命……”
说完,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赵匡胤接过皮囊,沉声道:“扶他去医营,好生照料。”
他转身回帐,陈五、刘延让紧随而入。帐帘落下,隔绝外界。赵匡胤小心拆开皮囊,取出铜管,检查火漆封印完好,这才用匕首撬开管口,倒出里面的密旨。
展开,三行朱笔字迹映入眼帘。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五忍不住小声问:“指挥使,圣人说什么?”
赵匡胤将密旨递给陈五,陈五看完,又传给刘延让。帐中寂静,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相机而动……当断则断……”刘延让喃喃念着,“圣人这是把北线的生杀大权,交给指挥使了。”
“还有最后一句。”赵匡胤声音低沉,“‘士卒性命重,毋为功名轻掷’。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陈五兴奋道:“有了这道密旨,指挥使就不用事事请示李都部署了!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赵匡胤打断他,“可以绕过李重进,擅自出兵?可以不顾朝廷法度,独断专行?”
陈五愣住了。
“圣人是给了权,但也给了责任。”赵匡胤收起密旨,小心放入怀中贴身处,“用好了,是建功立业;用不好,就是万劫不复。这道旨意,是剑,也是枷锁。”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鬼见愁”的位置:“耶律斜轸的三千先锋,到哪了?”
“黑风寨最新情报,已过蔚州,最迟后日可抵鬼见愁。”刘延让道。
“耶律挞烈的主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