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相,”柴荣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说新政十弊,朕都听了。但朕有几个问题,想请薛相解惑。”
“圣人请讲。”
“第一,你说王朴滥杀无辜——那濠州周氏等七大户,历年逃税数万石,致使饿殍盈野,他们无辜么?”
薛居正喉结动了动:“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
“第二,你说苛政虐民——那赵老实减税七升,够一家五口吃十天;王栓柱减税三成,能多吃两个月饱饭。他们是被虐了,还是被救了?”
“这……”
“第三,你说失天下士人之心——那陈守礼被授‘义民’牌匾,乡邻皆羡;那十一户主动借牛售粮者,皆得褒奖。他们是失了心,还是得了心?”
柴荣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薛居正不由自主地后退,额上汗珠滚落。
“至于你说朕闭塞言路……”柴荣停下脚步,环视殿中百官,“刘温叟从淮南带回的笔录,刊印成册发至各州县,朕可曾删改一字?今日薛相当廷骂朕‘听信奸佞’,朕可曾让人掌你的嘴?”
他转身,重新走上御阶,在御座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十二旒冕冠。
玉冠很重,他单手托着,另一只手将额前晃动的珠帘拨开。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完全暴露在晨光中,那双眼睛明亮如星,锐利如刀。
“这冠,朕戴了三个月。”柴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戴得头疼,戴得颈酸。但更重的是心里——装着天下百姓的饥寒,装着边关将士的生死,装着这大周江山的未来。”
他将冕冠轻轻放在御案上,那“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却如惊雷。
“薛相,诸卿,你们都看清楚了。”柴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朕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的病秧子了。朕的病,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所以从今日起,有些话,朕要说明白。”
“新政必须推,田亩必须清,税赋必须公。这是朕的决断,也是大周唯一的生路。谁赞成,朕与他共治天下;谁反对……”
他没有说下去,但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殿中死寂,只有铜鹤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薛居正身后的那些老臣,有人腿软跪倒,有人面色惨白,还有人眼中闪过绝望。
柴荣重新坐下,但不再戴冠。他看向薛居正:“薛相,你那份联名奏章,朕收下了。但朕不会按你说的做——王朴不会罢,新政不会停,范质不会诛。”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朕念你三朝老臣,忠心可鉴,今日之言,恕你无罪。不过御史中丞之职,你不适合再任了。即日起,改任太子少傅,教导太子读书吧。”
这是明升暗降,是给体面,也是夺实权。
薛居正呆呆站着,良久,深深一揖:“老臣……领旨谢恩。”
他转身,缓缓走回班列。那背影佝偻了许多,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柴荣重新看向百官:“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就这么定了。”柴荣起身,“新政扩至河南、河北,范质总领其事。退朝。”
他转身离去,脚步稳而沉。那身玄衣纁裳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殿中百官呆立良久,才陆续散去。许多人走出崇元殿时,步履蹒跚,如遭重击。
范质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顶静静躺着的冕冠,又看了看殿外刺破云层的晨光。
破晓了。
这王朝的漫漫长夜,终于到了尽头。
壶关·城楼
同一时刻,壶关城楼上,赵匡胤正用千里镜观察北方。
镜筒里,契丹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营帐连绵如云,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耶律挞烈的主力已在鬼见愁以北十里扎营三日,既不进攻,也不退兵,只是每日派游骑袭扰,断粮道,截信使,像一群耐心的狼,围着猎物打转。
陈五站在一旁,低声道:“指挥使,粮道又被截了两次。虽然损失不大,但长此以往,军心会动摇。”
“我知道。”赵匡胤放下千里镜,“耶律挞烈这是阳谋——他知道咱们耗不起。壶关存粮只够一月,而他的游骑可以四处劫掠补充,实在不行还能退回云州。”
“那咱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