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自己带来的三百亲卫在弩箭下哀嚎,看着郑黑子浴血苦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井。
徐铉早就瘫坐在石凳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全完了……”
赵匡胤也一直坐着,没动。他甚至给自己倒了碗茶——是早就备在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很慢,很稳。
直到郑黑子被张横一刀砍在背上,踉跄扑倒,被马老疤一脚踩住,刀架在脖子上。
直到江岸边的厮杀声渐渐停歇,三百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直到周成带着人从船上跳下来,开始清点俘虏,收拾战场。
赵匡胤才放下茶碗,看向皇甫晖。
“皇甫将军,”他说,语气很平静,“你的兵,不错。”
皇甫晖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赵将军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赵匡胤反问,“知道陈觉要杀我?知道徐学士是被绑来的?知道你这三百人,是来当替死鬼的?”
皇甫晖不说话了。
“陈觉让你来,是让你送死。”赵匡胤继续说,“事成了,功劳是他的。事败了,黑锅是你的。沙陀人在南唐,本来就不容易。这次再折了三百精锐,你回抚州,还能剩下什么?”
句句诛心。
皇甫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我给你两个选择。”赵匡胤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看着江面上那些来回穿梭的小船,和岸边跪了一地的俘虏,“第一,带着你这三百人——没死的那些,回金陵。告诉李璟,告诉陈觉,刺杀失败了。然后,等着被问罪,被夺兵权,被流放,或者……被杀。”
皇甫晖脸色铁青。
“第二,”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带着你的人,跟我。抚州,我帮你拿回来。沙陀人,我给你们一片安身立命之地。条件是——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听我的。”
皇甫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不用现在回答。”赵匡胤摆摆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你的人,我会好好医治,好好款待。一天后,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他说完,不再看皇甫晖,而是走到被马老疤踩着的郑黑子面前,蹲下。
郑黑子满脸是血,可眼睛还瞪着,嘶声道:“赵匡胤!你……你不得好死!”
“这话,很多人对我说过。”赵匡胤语气很淡,“可我现在还活着,他们……都死了。”
他伸手,从郑黑子怀里摸出那封冯延巳的“亲笔信”,看了看,笑了:“仿得挺像。可惜,冯延巳的印,左下角有个小缺口,是当年摔的。你这印,太完整了。”
郑黑子瞳孔一缩。
“陈觉让你来的?”赵匡胤问。
郑黑子咬牙不语。
“不说也罢。”赵匡胤站起身,对马老疤说,“带回去,好好问问。问完了,人头送回采石矶,给陈觉当礼物。”
“是!”马老疤应道,脚下用力,郑黑子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赵匡胤又走到徐铉面前。
徐铉瘫坐在那里,眼神涣散,像是魂都没了。
“徐学士,”赵匡胤说,“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回去告诉冯相,告诉李璟——江北,我要了。江南,我可以缓一缓。但下次,别再玩这种小把戏。我不喜欢。”
徐铉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赵匡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颤声道:“下官……明白了。”
“送徐学士回去。”赵匡胤对张横说。
“是。”张横应下,扶起徐铉,往亭子外走。
徐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亭子里的皇甫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张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亭子里,只剩下赵匡胤、皇甫晖,还有站在亭外的刘山等人。
江风很大,吹得亭角的风铃叮当乱响。
赵匡胤重新坐下,看着皇甫晖:“皇甫将军,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皇甫晖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可眼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