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零星却坚定的营火。寒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不知道。”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将军还没倒,我们就得站着。粮食抢回来一点,就多吃一口。箭少,就瞄得再准些。没有药,就用命扛。守不住,也要守。因为身后,没有退路了。”
他放下帐帘,转身,目光落在赵匡胤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我相信将军能醒。我们也必须守住。为了死在滩头的兄弟,为了还在海上的粮船,也为了……将军拼死抢回来的这一线生机。”
亥时 金陵 文华殿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焦糊味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那味道是从窗外飘进来的,来自小半个时辰前才被彻底扑灭的刘府废墟。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还带着烟火气的残破纸片,那是手下从刘府火场废墟中拼命抢出的、未被完全烧毁的零星账目和信件碎片。上面模糊的字迹,隐约指向几笔数额巨大的、去向不明的银钱往来,以及几个与北方有关的、语焉不详的代号。
徐温、马老疤、周成(他已从海上归来,身上带伤,脸色铁青)垂手站在下首。周成是傍晚时分才带着残存的船队和部分幸存的运粮船艰难返回金陵码头的,带回了海上连番遇袭、粮草损失近半、将士死伤惨重的噩耗,也带回了那三艘神秘快船最后一次出现、助他们脱离险境后便消失无踪的诡异消息。
“查清楚了?”张横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焦灼和愤怒而沙哑不堪,他看向马老疤。
“刘守仁……死了。尸骨无存。黑火爆炸的中心就在他书房附近。他府上子弟、仆役,死伤超过两百人。我们的人,折了九个,重伤十一人。”马老疤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扭曲着,眼中是压抑的怒火,“火起得蹊跷,爆炸更蹊跷。我们的人进去时,发现几处火源,还有人为助燃和引爆的痕迹。是有人要刘守仁死,要刘府彻底消失,也要把我们和这场大火,彻底绑在一起!”
“徐知诰呢?”张横问,目光转向徐温。
徐温脸色发白,低声道:“爆炸发生后,徐知诰第一时间派人到府衙,表示惊骇,并主动提出,徐家愿出钱出粮,协助抚恤刘府伤亡、赈济被波及的邻里。他还……递了份手本,说刘守仁暗中勾结北边、图谋不轨,他早有察觉,但苦无实据,如今酿此大祸,他亦有失察之责,甘愿受罚。姿态……放得很低。”
“惺惺作态!”周成啐了一口,牵动肋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海上袭击我们的,除了契丹狗,还有不少汉人面孔,对船体结构极为熟悉!不是他徐知诰当年经营水师留下的旧部,还能是谁?那三艘鬼船,说不定也跟他有关!”
“没有证据。”张横冷冷道,手指敲击着那些残破的纸片,“刘守仁死了,死无对证。徐知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一副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样子。我们现在动他,江南立刻就会大乱,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会怎么想?北边正等着粮草!”
“难道就任他逍遥法外?”周成不甘。
“当然不。”张横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喜欢演忠臣、演受害者吗?那就让他演个够。徐温。”
“学生在。”
“以金陵府的名义,褒奖徐知诰深明大义、主动捐输。请他‘协助’清查刘府余孽、追索刘家隐匿的田产资财,以充军资。把他架起来,放到火上烤。看看那些跟刘守仁有牵连的人,是恨我们,还是更恨他这个‘带头’清查的。”张横缓缓道,“另外,第二批粮草,加快装运,路线再变,护卫再加。告诉押运的人,哪怕船沉了,人在粮在,人亡……粮也得想方设法给我送到北边!”
“是!”徐温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把徐知诰当枪使,同时也是最严厉的死命令。
“老马,”张横看向马老疤,“刘府这条线,明着断了,暗地里给我继续挖!徐知诰,还有水师里所有可疑的旧人,给我盯死!但记住,没有铁证,不准动手。我们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连根拔起。”
“明白。”马老疤重重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