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顾眼前吧。”张光翰深吸一口气,“粮食,立刻入库,派最可靠的人看守,统一分配。箭矢,集中管理。伤员,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登记造册,等将军醒来,再行抚恤。另外,立刻加派双岗,多设暗哨,防止契丹人今晚袭营。告诉所有弟兄……”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到,“将军亲自带队,抢回了粮食!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再多撑几天!江南的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仗还没打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怂了,垮了,对不住将军这一身伤,对不住死在滩头的兄弟!”
他的话,像一剂强行注入的猛药,暂时压下了营中弥漫的绝望气息。许多士卒抬起头,看向中军大帐,又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是啊,将军还活着,还为了他们去拼命抢粮。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先垮?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荒原。野狐岭大营,灯火比往日多了些,却透着一种行将燃尽的、凄凉的明亮。
戌时 中军大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赵匡胤被安置在铺位上,依旧昏迷。老郎中正在给他重新处理伤口。肩头那处最严重的创伤,因白天的剧烈颠簸和激战,再次崩裂,甚至有些发炎的迹象。腐肉被小心翼翼剔除,撒上最后的、从江南送来的珍贵药粉,用煮过的干净麻布重新紧紧包裹。赵匡胤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剧痛而不住地痉挛,额头上冷汗涔涔。
“将军失血太多了,元气耗损殆尽,又强行动怒、激战……现在全靠参汤和一点本能在撑着。”老郎中处理完毕,疲惫地瘫坐在矮凳上,对守在一旁的张光翰、王彦升低声道,“若是今晚能平稳度过,不再起高热,或许……还能慢慢将养。若是再反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赵匡胤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用药!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我去弄!”王彦升急道。
“药……快用完了。韩将军送来的老山参和高丽参,也所剩无几。”老郎中苦笑,“现在,真的只能看将军自己的造化了。另外,营中伤病太多,金疮药、止血散早就见底,很多伤兵……只能硬扛。再没有药,光是伤口溃烂发热,就要死不少人。”
张光翰和王彦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缺粮,缺箭,缺药,缺人……这座大营,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报——”帐外传来亲兵刻意压低的声音,“皇甫将军帐外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张光翰道。
帐帘掀开,皇甫晖被搀扶着进来,他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先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转向张光翰和王彦升。
“两位将军,有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皇甫晖声音嘶哑,“今日滩头之战,最后我们撤离时,我似乎听到……海上有螺号声。不是契丹人的,也不是我们的。是……那三艘神秘快船的螺号。”
张光翰和王彦升都是一愣。神秘快船?海上相助之事,他们已从周成之前的急报中知晓,但细节不详。
“你确定?”张光翰问。
“确定。”皇甫晖点头,“而且,我注意到,契丹人在听到那螺号声后,追击的势头似乎缓了一缓,有一部分骑兵甚至调头看向了海面。我怀疑……那三艘快船,在我们撤离时,可能从海上袭击或者牵制了契丹人,才让我们得以脱身。”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三艘快船,两次在关键时刻出现相助,却始终不露真容,到底是敌是友?若是友,为何不现身联络?若是另有所图……
“此事蹊跷,但眼下无力深究。”张光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当务之急,是稳住大营,应对耶律挞烈接下来的动作。皇甫将军,你伤重,先去歇息。滩头之事,等将军醒来再议。”
皇甫晖点点头,没有坚持。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匡胤,在老兵搀扶下,默默退了出去。
帐内又只剩下昏迷的赵匡胤、老郎中,和张、王二人。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光翰,”王彦升忽然低声道,“你说……将军能挺过来吗?咱们……能守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