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赵匡胤挑了挑眉,“怎么个罢兵法?怎么个结盟法?”
“国书中,写得明白。”徐铉说,“我主愿去帝号,奉大周正朔,称臣纳贡。割让江北已失州县。岁输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另……交出此战祸首陈觉,及朝中主战官员十七人,由将军……处置。”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完,腰弯得更低了。
堂上一片死寂。
张横、周成、皇甫晖等人站在两侧,都看着赵匡胤。马老疤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鹰。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慢慢打开国书,展开。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御墨,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徐铉就站在下面,低着头,等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撞鼓。也能听见外面风吹旗子的哗哗声,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时间,过得很慢。
终于,赵匡胤看完了。他把国书合上,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李璟,”他忽然开口,没称“陛下”,直呼其名,“舍得?”
徐铉浑身一颤:“我主……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称臣纳贡,虽辱,可江南百姓,能免刀兵之祸。宗庙社稷,能得保全。”
“保全?”赵匡胤笑了,笑容很淡,“徐学士,你觉得,我要是现在渡江,李璟的宗庙社稷,保得住么?”
徐铉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北十四州,我已经拿了。”赵匡胤继续说,语气很平静,“陈觉的人头,我也收了。皇甫将军和他麾下三百沙陀精骑,现在是我的兵。江南水师,年前在高邮湖被我烧了四条船,剩下的,敢出江么?”
他每说一句,徐铉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璟现在求和,”赵匡胤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徐铉,“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过。不是他仁慈,是他怕死。对吧?”
徐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将军……英明。”
“所以,”赵匡胤靠回椅背,“这国书上的条件,不是李璟施舍,是他求饶。既然是求饶,就得有求饶的样子。”
徐铉抬起头:“将军……还要什么?”
赵匡胤没直接回答,只是问:“陈觉呢?”
“已下狱,等候将军发落。”
“那十七个主战官员呢?”
“名单在此。”徐铉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张横上前接过,递给赵匡胤。赵匡胤扫了一眼,上面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南唐朝中叫得响的主战派。冯延巳的名字不在上面,徐铉的也不在。
“冯相呢?”他问。
徐铉喉咙动了动:“冯相……年事已高,已上书乞骸骨。我主……准了。”
“哦。”赵匡胤点点头,把名单放下,“也就是说,这十七个人,是李璟丢出来,给我消气的。真正的老狐狸,跑了。对吧?”
徐铉不说话了,只是深深低着头。
“徐学士,”赵匡胤看着他,“你觉得,我缺这十七个人头么?”
徐铉浑身一颤。
“我要是想杀人,”赵匡胤语气依旧平淡,“过了江,进了金陵,想杀谁杀谁。李璟,冯延巳,你,还有朝堂上那些叽叽喳喳的,一个都跑不了。我何必,要你这十七颗不值钱的人头?”
这话,像冰锥,扎进徐铉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赵匡胤要的,从来不是几个人头,几座城,一点岁币。他要的,是江南。是整个南唐。是这天下。
“那将军……”他声音发干,“想要什么?”
赵匡胤没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堂下,走到徐铉面前。徐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血腥味的味道,能看见他棉袍袖口磨损的毛边,和皮甲上几道深深的刀痕。
“我要的,”赵匡胤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砸在徐铉心上,“是江南,不战而降。是李璟,自去帝号,素服出城,献上传国玉玺。是南唐所有州县官吏,开城迎接王师。是所有兵马,解甲归田。”
他顿了顿,看着徐铉瞬间惨白的脸:
“能做到么?”
徐铉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声音发颤:“将、将军……这……这等于亡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