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山摇头,可手有点抖。
“怕正常。”马老疤放下碗,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递给刘山,“喝。”
刘山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也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像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浑身一下子热了。
“小子,”马老疤拿回酒葫芦,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韩老四把刀传给你,是觉得你像他。他那人,看着粗,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仗还得打,还得死人。他把刀给你,是让你替他,接着打。”
刘山握紧拳头。
“所以,别怂。”马老疤拍拍他肩膀,“该学的学,该练的练。上了阵,眼别闭,手别抖。活着回来,接着吃肉喝酒。死了……也没啥。下面弟兄多,不寂寞。”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山听懂了。
他用力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很烫,可很踏实。
窗外,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啪。啪。
像心跳。
亥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
李璟没点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皇城里也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桃符,远处隐约有丝竹声,是宫宴。可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透不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刚从江北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仪征城里的热闹——杀猪宰羊,发酒发肉,将士同乐。也写着赵匡胤在校场说的那番话——“过了年,咱们就要过江了。”
过了年,就要过江了。
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把密报放下。手碰到案上一个锦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玺——是南唐的国玺,白玉雕成,螭龙钮,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来,很沉。上面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
他苦笑。天在哪?命在哪?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徐铉的声音,很低:“陛下,冯相求见。”
“让他进来。”李璟说,把玉玺放回锦盒,盖上。
冯延巳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他走到灯旁,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李璟苍白憔悴的脸。
“陛下,”冯延巳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老臣拟的……求和国书。请陛下过目。”
李璟没看,只是问:“条件呢?”
“称臣,去帝号,奉周正朔。”冯延巳低声说,“割让江北已失州县。岁输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另……交出陈觉,以及朝中主战官员十七人,由周军处置。”
李璟浑身一颤。
“陛下,”冯延巳跪下了,声音发颤,“这是赵匡胤开出的底线。老臣……已尽力周旋。若再不允,开春之后,周军必渡江。届时,江南涂炭,宗庙不保啊!”
李璟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冯相,朕若应了,便是南唐的千古罪人。”
“陛下不应,便是南唐的亡国之君。”冯延巳抬头,老泪纵横,“老臣侍奉先帝,又侍奉陛下,三十年矣。今日之言,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然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啊,陛下!”
李璟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那烛火,看着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许久,他伸手,拿起笔。
笔很重,像有千斤。
他蘸了墨,在国书最后,颤巍巍地,写下三个字:
李璟印。
然后,扔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冯延巳重重磕了个头,拿起国书,退了出去。
门关上,暖阁里又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