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张横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和决绝,“派人去我府上,让夫人和孩子们……收拾一下,准备……随时离开金陵。”
徐温和马老疤浑身一震,看向张横。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张横没有解释,只是挥挥手:“去吧。时间不多了。”
两人不再多问,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张横独自站在殿中,晨光从窗棂透入,照在他孤峭而沉重的身影上。他缓缓走到赵匡胤曾经站立过的位置,望着北方,低声喃喃,仿佛在说给那个可能已经听不到的人听:
“将军,你在天上看着。我张横,就算拼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也绝不让江南,落入那些蠹虫和豺狼之手!绝不让北伐将士的血……白流!”
晨光,渐渐明亮。
可金陵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名为“风暴”的阴云。
巳时 黑石滩礁石区深处 隐秘水洞
刘山不知道自己跌跌撞撞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伤口流血不止,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能倒下”的执念撑着。他闯入了一片更加幽深、遍布海蚀洞穴的区域,这里地形复杂,海水在洞窟间汩汩流淌,光线昏暗。
身后的契丹人呼喝声似乎被复杂地形阻挡,变得时远时近。但他不敢停留,只是下意识地朝着更深处、水汽更重、似乎有隐隐流水声的方向挪动。
终于,在绕过一块巨大的、形如鬼怪的礁石后,他看到了水。不是海浪,是一片相对平静的、隐藏在巨大石窟中的幽深水潭。水色墨黑,深不见底。而水潭边,静静停泊着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修长船只——正是那三艘神秘快船之一!
它竟然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刘山愣住了,扶着礁石,剧烈喘息,警惕地看着那艘如同沉睡巨兽般的黑船。船上依旧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那艘黑船面向他的这一侧船舷,无声地滑开了一道门,一道跳板缓缓伸出,搭在了水边的岩石上。和昨夜张光翰他们登船时,一模一样。
门内,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人影,没有任何声息。
只是静静地,敞开着。
仿佛在等待,在邀请。
刘山握着冰冷的弯刀,看着那幽深的舱门,又回头看了看来路隐约可闻的契丹人声响。留下,必死无疑。上船……前途未卜,可能比死更可怕。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沾满血污的护身符,又看了看手中拓跋叔的弯刀。
拓跋叔、疤脸叔、皇甫将军、还有那么多死去的兄弟……他们拼命挣来的,难道就是让自己死在这荒滩上吗?
将军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活下去,把仗打完。
他咬了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踏上那湿滑的跳板,走向那扇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舱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当他终于踏入舱门,身影被黑暗吞没的瞬间,身后的跳板,再次无声收回。舱门悄然闭合。
水潭边,重归寂静。只有墨黑的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很快平复。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远处,契丹人搜寻的呼喝和海风的呜咽,依旧在礁石间回荡,诉说着这个血色黎明,仍未结束的残酷与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