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却笼罩在诡异平静下的金陵城。“我们不能被动地等。老马,让你的人,继续深挖!徐三爷死了,就从他身边的人挖起,从他经手的账目、往来的人挖起!徐知诰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干净!另外,那些闭门不出的世家,给我盯死了,看看他们私下和谁联络,有没有异常的资金、物资调动!”
“是!”
“徐温,”张横转向他,“安抚市面不能只靠刀。以金陵府的名义,开仓,平价粜米!告诉百姓,北线虽有挫折,但朝廷大军尚在,江南稳如泰山!粮价若敢趁机哄抬,以扰乱民心、资敌论处,抄家灭门!同时,以我的名义,给江南各州县主官去信,陈明利害,要他们稳住地方,若有差池,我张横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学生明白!”徐温应道,知道这是恩威并施,既要铁腕弹压,也要给普通百姓活路,稳住基本盘。
“还有,”张横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沉,“派出去打探北线确切消息的人,有回报吗?”
马老疤摇头:“还没有。沿途恐怕不太平,契丹游骑和溃兵都可能成为阻碍。最快……也要明日。”
明日……张横心头发沉。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煎熬。他不知道赵匡胤是否真的殉国,不知道北线到底崩坏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朝廷的怒火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他就像在黑暗的悬崖边上独行,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脚下是万丈深渊。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入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汴京,八百里加急,冯相密信。”
张横心头一跳,连忙接过,迅速拆开。信是冯道的笔迹,比昨日那封私信更加简短,也更加沉重。
“北线噩耗已证实,野狐岭大营被破,涿州危殆,粮道断绝。陛下震怒,朝议汹汹,问罪之旨已发,不日即抵江南。旨意严厉,恐难转圜。君处险地,宜早作万全之备。或可上表请罪,自陈劳苦,或可……早谋退路。万望慎之,重之!——道顿首再拜。”
证实了。
最坏的消息,被证实了。
而且,问罪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退路……”张横捏着信纸,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冯相啊冯相,到了这一步,我还有退路吗?”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转身,看向徐温和马老疤,眼中已没有任何犹疑,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的平静。
“朝廷问罪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北线惨败的消息,很快也会传开。”张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殿中,“江南那些魑魅魍魉,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扑上来,把我们撕碎,顺便把战败的脏水,全泼在我们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怕吗?”
徐温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将军在哪,学生在哪!粉身碎骨,绝不后退!”
马老疤咧嘴,脸上疤痕抽动:“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跟着将军,值了!”
“好!”张横重重一拍桌子,“那我们就跟他们,斗到底!徐温,立刻拟一份奏章,不是请罪,是报丧,是陈情!将北线将士如何血战,粮道如何被袭,赵将军如何重伤殉国,江南如何力保漕运却遭内奸破坏,一五一十,详细写明!用最恳切,也最悲愤的言辞!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徐知诰及其党羽可能通敌、破坏漕运、散布谣言、图谋不轨的线索和证据,整理成册,作为附件,一并秘密送往汴京,直送冯相处!我们要告御状!要撕开这群国蠹的真面目!”
“是!”徐温精神大振,知道这是要绝地反击,将江南的水彻底搅浑,把战败的责任和朝廷的怒火,引向真正的内患!
“老马!”张横看向他,“你的人,从暗处转到明处一部分!配合府兵,加强对漕运码头、官仓、府库、以及各要害衙门的控制!特别是转运使衙门和金陵府库!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一两银子,一粒米,都不准调动!若有强行索要或冲击者,无论是谁的人,格杀勿论!”
“明白!”马老疤眼中凶光四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