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晖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洞口那越来越暗的光线,又看向张光翰:“张将军,你稳重,熟悉地形。王将军悍勇,可为你臂助。我皇甫晖,烂命一条,沙陀人在哪儿都是外人,死了也不可惜。我带着还能动的沙陀儿郎,和一批自愿的兄弟,等天色全黑,从西边那个最难走的乱石沟摸出去,制造动静,吸引契丹狗的注意。你们,带上将军的遗体,从东边那条隐蔽的、通往后面山崖的小路走。那条路陡峭,马匹上不去,契丹步兵也未必熟悉。翻过山崖,是一片盐碱荒地,虽然难走,但有机会绕开契丹大营,往南,或许能碰到溃散的涿州兵,或者……听天由命。”
“不行!”张光翰断然拒绝,“你是伤员,断了一臂,怎能让你去诱敌送死?我去!”
“你去?”皇甫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是主将,将军不在了,这几百号人,还得靠你和王将军带出去。我皇甫晖,除了杀人放火,没别的本事。诱敌送死,正合适。”
“皇甫将军!”王彦升虎目含泪。
“就这么定了。”皇甫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沙陀的儿郎,跟我走。还有谁,不怕死的,愿意跟我去闹他个天翻地覆,为将军和兄弟们,多挣一条活路的,站出来!”
洞穴内静了一瞬。随即,陆陆续续,有身影从阴影中站起。大多是身上带伤、但眼神凶悍的老卒,有沙陀人,也有汉人。最后,连刘山也默默站了起来,握紧了怀里的刀。
“小子,你凑什么热闹?”一个沙陀老兵皱眉看着他。
刘山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弯刀和护身符,眼神执拗地看着皇甫晖。
皇甫晖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种。跟着我,别掉队。”
张光翰和王彦升看着这些决意赴死的同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对着皇甫晖,对着所有站出来的身影,抱拳,深深一躬。
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石滩 礁石区西侧 乱石沟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皇甫晖带着约五十名敢死之士,如同幽灵般,在犬牙交错的乱石和深邃的沟壑间穿行。没有火把,全凭对地形的记忆和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每个人都尽可能压低身形,放轻脚步,可身上的伤口和疲惫,让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痛和沉重的喘息。
他们的目标,是西侧约一里外,契丹人设立的一处临时营地,那里堆放着一些缴获的物资,也有大约百余名契丹步卒驻守。不求攻破,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动静,将尽可能多的契丹兵吸引过来。
距离营地还有两百步,已经能看清营地中篝火的亮光,和影影绰绰巡逻的身影。皇甫晖打了个手势,众人伏在一道石梁后。
“记住,冲进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动静越大越好!然后,不要恋战,立刻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复杂的石林撤,把他们引开!能跑多远跑多远,跑散了,就各自保命!”皇甫晖用气声最后一次下令。
众人点头,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
“杀——!”
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猛然爆发!五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石梁后跃出,挥舞着残破的兵刃,嚎叫着,疯狂地冲向契丹营地!他们根本不讲阵型,不顾生死,就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疯狼!
契丹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巡逻的哨兵发出凄厉的警报,正在烤火休息的士卒慌忙抓起兵器迎战。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徒般的袭击,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敢死队冲入营地,见人就砍,将火把扔向帐篷和堆放的杂物,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火光再次燃起,惨叫和怒吼响成一片。
“是周军残兵!杀光他们!”
契丹军官愤怒的吼声响起。更多的契丹兵从周围的黑暗中涌出,扑向这区区五十人。战斗在狭小的营地里瞬间白热化。不断有敢死队员倒下,但更多的人在倒下前,用牙齿,用断刃,也要拖上一个垫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