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将军安置好。”张光翰强迫自己冷静,指挥亲兵将赵匡胤的遗体和阿鲁抬到一处干燥平坦的角落。然后,他带着王彦升和几个身手好的,小心翼翼地向石窟有光透入的方向摸去。
通道曲折,但不算长。走出不过百余步,拨开垂下的藤蔓和杂草,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的月光,洒在一片陌生的、起伏的丘陵地带!远处,是黑黝黝的山林轮廓。近处,是荒草和乱石。没有海,没有契丹兵,只有夜虫的鸣叫和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这里,是内陆!远离海岸线的内陆!
那三艘鬼船,竟然通过地下暗河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水道,将他们从黑石滩的海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数十里甚至上百里外的内陆深处!
这是何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张光翰和王彦升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陌生的荒野,又回头看看那幽深的石窟入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是敌?是友?若是友,为何如此相助却不露面?若是敌,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将他们救出绝地?
谜团,如同眼前的夜色,更加深重。
“将军,我们现在……”王彦升声音干涩。
张光翰望着月光下起伏的荒原,又看了看石窟方向,沉默许久,缓缓道:“不管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他们把将军的遗体,带出了契丹人的魔掌,也让我们这些人,活了下来。这份情……我们得记着。”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将领的决断光芒:“此地不宜久留。耶律挞烈发现我们失踪,定会大索沿海。我们得尽快离开,往南走。先找地方隐蔽,打探消息,弄清楚现在外面到底什么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那……这三艘船,还有船上的人……”王彦升看向石窟。
“神龙见首不见尾。既然他们不愿现身,我们也不必强求。留下标记,若他日有缘,此恩必报!”张光翰对着石窟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
王彦升和身后的亲兵,也纷纷肃然行礼。
礼毕,张光翰不再犹豫,转身下令:“收拾一下,带上能带的东西,我们走!向南!”
残存的三十余人,抬起赵匡胤的遗体和昏迷的阿鲁,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石窟和静默的黑色船影,然后,沉默地、坚定地,踏入了月光下未知的荒野,向着南方,向着或许还存在的一线生机,蹒跚而去。
在他们身后,石窟水潭中,那三艘黑色快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无声地,沉入了幽暗的水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微微荡漾的涟漪,很快也平复如镜。
月光,静静洒在荒原和石窟入口,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离奇而惊悚的幻梦。
丑时 金陵 文华殿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殿外的夜色更加冰寒刺骨。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内容却截然不同的急报。
第一份,来自他在北线军中的最后一条暗线,用血书就,字迹潦草欲绝:“野狐岭大营被攻破,溃!将军不知所踪,疑已殉国!涿州韩匡美部被围,消息断绝!粮船队海上遇伏,几近全灭!北线……已崩!”
第二份,来自汴京,是冯道以私人名义发来的密信,语气沉重而急促:“北线噩耗已至御前,龙颜震怒!朝中非议鼎沸,皆指江南漕运不利、督抚失职!诏书不日即下,恐罪及张、徐!万望早作打算,或可上表请罪,或……”
第三份,则来自马老疤,墨迹新鲜,带着市井的污浊和血腥气:“半个时辰前,城中多处茶楼、酒肆、码头,突有流言传播,言之凿凿,称赵将军已战死,北线大军覆没,皆因张将军与徐参军贪污粮饷、以次充好、勾结海寇所致!更有数名‘义士’当街哭诉,称其亲友在北线饿死,乃江南官僚所害!流言传播极快,已有愚民聚集府衙前鼓噪!徐知诰府邸,今夜灯火通明,访客不绝!”
三份急报,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在张横心头。北线崩溃,主帅疑似殉国,朝廷问罪,江南流言四起,徐知诰蠢蠢欲动……真正的灭顶之灾,来了。
徐温和马老疤肃立在下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们同样看到了急报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