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有些涩,是闽地进贡的蜡面茶,碾得不够细。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喝过的那些奶茶、咖啡,甜的,香的,顺滑的。这个时代的茶,总要加盐、加姜、甚至加香料一起煮,像药汤。
就像这天下的事,没有一件是纯粹的。总要掺点别的。
“潞州呢?”他放下茶盏。
“李筠节度使的奏章午后到的,压在下面。”张德钧从奏章堆里抽出另一份。
柴荣展开。李筠的笔迹要豪放些,甚至有些字笔画连飞,带着武人的随意。内容是请旨:潞州“均输法”试点首月,收绢帛三千匹,粮五千石,然转运途中损耗颇大,请示可否将部分折钱;另,为保军械修缮,需购硫磺五百斤,本地所产不足,请准赴相州采购。
硫磺。
柴荣想起之前线报里提过,潞州刘家硫磺受潮的事。李筠这份奏章里,一个字没提受潮,只说“不足”。是问题已经私下解决了?还是……他打算用朝廷的许可,去补另一个窟窿?
五百斤硫磺,不是小数目。朝廷严控硫磺、硝石流向,就是怕民间私造火器。李筠要这么多,真是修军械?
炭盆里的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落在铜盆边缘,很快暗下去。
柴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资政堂里更静了。张德钧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风,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窗棂,像是要把整个冬夜的寒气都塞进这间屋子。
过了许久,柴荣睁开眼。
“笔。”
张德钧连忙研墨,奉上紫毫。柴荣提笔,在空白的笺纸上写起来。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沉稳有力。
第一道,是给赵匡胤的。没提王延,只说:“晋阳新政,药圃为首善。闻匠户冬作辛苦,特赐粟百石、帛五十匹,由尔亲颁,务必实惠及人。另,北苑旧物,既涉前朝,当详查其源流,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个字,他写得格外重。
第二道,是给郭荣的。更短:“河北镇抚,卿劳苦功高。水云观案,既涉北面,当彻查,勿使蔓延。所获书札,着即封送进京。边市增兵,易启边衅,当酌处。”
没有责备,也没有褒奖。只是把郭荣奏章里提到的事,重复了一遍,但加了“彻查”“封送”“酌处”几个字。像是回声,却带着不同的重量。
第三道,是给李筠的。只有一行:“均输事,依前议行之。硫磺采购,准。着将数目、用途、耗用,按月具册报备兵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欲滴未滴。然后,他在这句话后面,又添了五个小字:“相州产亦佳?”
问号点得很轻,像随口一问。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发了吧。”柴荣说,“晋阳的走驿道,河北的走急递,潞州的……明天发就行。”
“是。”张德钧双手接过,小心吹干,收入不同的函匣。
“还有,”柴荣揉了揉眉心,“去翰林院,把王朴叫来。就说朕睡不着,找他下棋。”
张德钧一愣。这个时辰?但他立刻躬身:“奴婢这就去。”
张德钧退出去后,资政堂里又只剩下柴荣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来,带着细碎的雪沫。下雪了。漆黑的夜空里,看不见雪花,只能感到那冰冷的东西打在脸上,瞬间就化了。
远处,开封城的轮廓隐没在雪夜中。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这座他治理了一年多的都城,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真实。
柴荣关上窗。
炭火还在烧,但室温似乎更低了些。他走回案边,目光扫过那三份已经批阅的奏章副本,又落在案角另一摞文书上——那是三司使关于“均输法”在河朔三镇试行首月的详报,厚厚一叠,他还没看。
还有御史台弹劾李筠在潞州“借新政敛财”的奏本。
还有枢密院关于今冬契丹动向的研判。
还有……
太多了。永远也处理不完。
柴荣坐回椅中,盯着跳动的灯火,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