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怀里的那三封信,贴着胸口,像三块烧红的炭。他知道自己留下的是什么——是退路,也可能是催命符。
但至少,现在,他还得留着。
节堂外,真定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年关近了,街上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孩子们的笑闹声隐约可闻。这座边城在暮色中显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尽管寒风依旧在街巷间呼啸穿行。
郭荣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队正的时候,第一次带队巡边。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暮色。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手里有刀,脚下有马,就能闯出一条路。
现在他明白了,这世上的路,大多不是闯出来的。
是权衡出来的。
是踩着别人的脚印,或者,让别人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关上窗,将寒意隔在外面。堂内的炭火,依然静静地烧着。
潞州的雪,下得断断续续。
李筠接到准购硫磺的批复时,正在府里和刘秉忠喝茶。茶是闽地来的新茶饼,碾得细,煮得浓,屋子里飘着一股略带苦涩的香气。
批复是驿递送来的,只有一张薄笺。李筠展开,先看到那句“准”,心里一松;再看到“按月具册报备兵部”,眉头微皱;最后,目光落在末尾那五个小字上——“相州产亦佳?”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刘秉忠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问:“节帅,朝廷这是……”
“准了。”李筠将笺纸递给他,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要多一道手续,按月报备。”他顿了顿,“还有这句,你看看。”
刘秉忠接过,看到那五个字,脸色也变了变:“这……官家这是随口一问,还是……”
“天心难测。”李筠打断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暖着手,“相州的硫磺矿,产量不如本地,但质地更纯。朝廷工部采办,一向优先相州。咱们舍近求远,官家问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秉忠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咱们还去相州采买吗?”
“去。”李筠放下茶盏,声音很稳,“朝廷既然准了,咱们就按准的办。相州产佳,但咱们潞州军械修缮,用本地硫磺惯了,匠人掌握火候。这话,报备的时候,可以写进去。”
刘秉忠会意:“下官明白。”
“不过,”李筠话锋一转,“硫磺的事,让下面人仔细些。受潮的那批,处理干净,别留痕迹。新采买的,入库、领用、耗损,每一笔都记清楚。账,要做实。”
“是。”刘秉忠躬身,“那……‘均输法’试点那边,转运损耗的折钱请示,朝廷还没回复。您看……”
“等。”李筠只回了一个字。
他起身,走到窗边。潞州府的院子,比晋阳、真定都要小些,但更精致。假山石上覆着残雪,几株腊梅开了,黄灿灿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年关近了。各州各县的孝敬,也该陆续送来了。往年,这是李筠最舒心的时候。但今年,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柴荣的那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存在。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借着新政敛财,一边又要摆出全力配合的姿态。硫磺的事,是个警告。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暂时不想深究。
但“暂时”能维持多久?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的,落在腊梅的花瓣上,很快化了。
李筠看了一会儿,转身:“刘秉忠。”
“下官在。”
“开封那边,咱们的人,最近有什么消息?”
刘秉忠压低声音:“听说……御史台有人,在搜集潞州‘借新政敛财’的佐证。不过,还没动静。”
李筠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张批复笺纸,看着那五个小字。墨迹很淡,笔画随意,像是批阅时随手添上的。
但就是这随手,才最让人心惊。
“报备的册子,”他忽然说,“我来亲自核。每一笔,我都得过目。”
刘秉忠一怔:“这等琐事,何劳节帅……”
“就按我说的办。”李筠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