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刘书吏去查北苑,是步险棋。此人若真有问题,可能会趁机销毁线索,或者传递消息。但这也是最快的办法——引蛇出洞,或者打草惊蛇。柴荣的旨意里透着一种隐晦的急迫,他感觉得到。朝廷需要晋阳尽快安定,新政不能有失。
“刃太利了,容易卷……”
赵匡胤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他在军中十几年,从普通士卒做到节度使,靠的就是这股“利”。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利”是双刃的,既能杀敌,也能伤己。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同一场雪,也落在了河北真定。
郭荣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看亲兵操练。雪后初霁,但寒气更重,校场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士兵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传旨的急递铺兵,是跑死了两匹马赶到的,脸上冻得青紫,嘴唇都裂了。圣旨简短,郭荣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听完,心里那点因为设市舶司、斩吴老六而生的得意,瞬间凉了半截。
“彻查”“封送”“酌处”。
六个字,像六根针,扎在他心头最虚的地方。
他起身,给了铺兵赏钱,让人带下去暖和。自己攥着圣旨,走回节堂。堂里烧着炭,暖和得很,但他还是觉得冷。坐下,将圣旨摊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水云观的案子,他本来想压一压。清虚道士嘴里已经撬出些东西,指向的不只是北面,还有晋阳,甚至……开封城里某个他不愿意细想的方向。他扣下那些最要命的书信,只把几封无关痛痒的送了上去,本想观望风色,再决定下一步。
可柴荣这道旨意,明明白白告诉他:别观望了,全交上来。
“当彻查,勿使蔓延。”
郭荣的手指,在“彻查”两个字上重重划过,指甲在绢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查?怎么查?再查下去,万一牵出不该牵的人,他郭荣在这河北,还能站得住脚吗?
可若不查……
他想起了吴老六临死前的眼神。那个在边境走私了十几年的老油子,被押上刑场时,居然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盯着他,咧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那口型,他看懂了——“报应”。
郭荣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炭火的味道混着堂内熏香的余韵,钻进鼻腔,却让他有些反胃。
“来人。”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亲兵队长推门进来:“节帅。”
“去狱里,把清虚道士提出来。”郭荣顿了顿,“还有,之前搜到的所有书信,原件,一封不少,全部取来。”
亲兵队长一愣:“节帅,那些信……”
“让你去就去。”郭荣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亲兵队长不敢多问,退下了。
郭荣独自坐在堂内,盯着案上的圣旨。堂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但在呼啸的北风里,显得有些渺远。
他知道,自己得做个选择。是继续骑墙观望,还是彻底倒向一边。柴荣的这道旨意,看似温和,实则没有给他留中间的路。
要么彻查,把一切都摊到开封的案头上。要么……抗旨。
抗旨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高平之战的鲜血还没干透,那些被阵斩的将领、被整编的军队,都是前车之鉴。柴荣不是郭威,更不是石敬瑭,那是个真敢杀人、也真能打仗的主。
亲兵队长回来了,捧着一个密封的铁匣。
郭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最上面几封,是之前送上去那些的副本。下面的,他一张张翻过,越翻,心越沉。有些名字,他认得;有些关系,他猜得到;有些谋划,让他脊背发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最底下抽出三封,塞进自己怀里。其余的,重新放回铁匣。
“封好。”他将铁匣推给亲兵队长,“派最得力的人,连夜送往开封。记住,要亲手交到官家指派的接收人手里,中途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是。”亲兵队长抱起铁匣,犹豫了一下,“节帅,那清虚道士……”
郭荣沉默了片刻。
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才申时末,暮色就已经漫上来。
“先押着。”他最终说,“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