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
“属下在。”
“明日你回一趟汴京。”赵匡胤说,“去找石守信,让他把我在老家的那处宅子卖了。还有,我在侍卫司时攒下的那三百两银子,也都取出来。”
赵普一惊:“指挥使,这……”
“卖宅子的钱,一半送来登州,一半留在汴京,找几个可靠的弟兄,去南边收购杉木。”赵匡胤语气平静,“价钱合适就收,有多少收多少。”
“可那是您……”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告诉石守信,这是军令。”
赵普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应了声:“喏。”
屋里又静下来。
赵匡胤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夜潮的湿气。远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是夜捕的渔船。再远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离京那日,柴荣在宫门外送他。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君臣二人。柴荣拍他肩膀,说:“此去艰难,朕知道。若有难处,随时来信。”
他说:“臣必不负官家所托。”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轻了。艰难不是一句空话,是缺钱,缺料,缺人,是匠人的争吵,是老水军的疑虑,是茫茫大海看不到头的孤绝。
但他不能退。
怀里那封信硌在胸口,硬硬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
官家说,不必求快。
那就一步一步来。船一艘一艘造,兵一个一个练。总有一天,这登州水寨里造出的船,会载着大周的旗帜,驶过淮水,驶向更远的海。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赵匡胤关窗,吹熄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潮水的声音。一起,一伏,像呼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城外,他第一次见到柴荣。那时柴荣还是开封府尹,来巡查黄河堤防。他作为侍卫随行,远远看着那个身影在堤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
当时他想,这是个做事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做事的人,就得耐得住。耐得住争吵,耐得住等待,耐得住这海风吹了一夜又一夜,把木头晒透,把人心磨硬。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要去料场看木料,要去沙滩看操练,还要去那片盐碱地看看,该怎么开荒,怎么种桑。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潮声里,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