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跪地领命,心里却想着要尽快造出船来,给官家一个惊喜。现在站在这海边料场,听着老匠人和小工匠的争吵,他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陈管事,”赵匡胤转回身,声音不高,“松木船,按王二狗说的法子加铁箍,先造两艘试试。杉木船,你带着王二狗一起造,也造两艘。四个月后,我要看到四艘船下水。”
陈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应了声:“喏。”
王二狗眼睛亮了亮,却又迟疑:“指挥使,那木料钱……”
“我去想法子。”赵匡胤打断他,“你们只管造,造得好,赏钱不会少。造不好……”他没说完,但眼神扫过两人,意思明白。
等匠人散去,刘大海凑过来,低声道:“指挥使,钱从哪儿来?户部拨的那点款子,光买杉木就快见底了,还要加铁箍……”
“我知道。”赵匡胤望着海面。
远处,几个水军士卒正在沙滩上练划桨。两人一组,抬着条旧船上的长桨,喊着号子往前冲。沙滩软,跑起来费劲,有人摔了,爬起来骂骂咧咧继续跑。
“刘都头,”赵匡胤忽然问,“你手下这些兵,能打仗的有多少?”
刘大海苦笑:“说实话,能出海不吐的,不到三百。真打过海战的……百十个吧。这些年也就是巡巡逻,抓抓走私的商船。”
“不够。”赵匡胤说,“官家要的是能渡海作战的水师,不是看家的。”
“末将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赵匡胤转身往水寨走,“从明日开始,所有人分三班:一班造船,一班操练,一班种地。”
刘大海愣住了:“种地?”
“水寨后面不是有片盐碱地么?开出来,种桑。”赵匡胤脚步不停,“养蚕,缫丝,织网。渔网能捕鱼,也能卖钱。水师不能光靠朝廷养,得自己养活自己。”
这话说得刘大海心头一震。他当水军二十年,从来都是伸手要钱要粮,没想过自己挣。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荒唐——当兵的不练兵,去种地?
“指挥使,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赵匡胤停下来,看着他,“刘都头,你告诉我,登州水军多久没发足饷了?”
刘大海脸一红:“去年……只发了八个月。”
“为什么?”
“朝廷钱紧,地方上也……”刘大海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们没用。”赵匡胤话说得直白,“八百人的水军,二十条破船,每年要户部拨三万贯。换我是户部侍郎,我也不想给。”
刘大海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所以得有用。”赵匡胤语气缓了些,“船要造出来,兵要练出来,钱也要自己挣些。等咱们能驾着新船出海,能封锁南唐的海路,你看朝廷给不给钱?给!还会抢着给。”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刘大海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衣袍鼓胀。他望着赵匡胤的背影,这个从汴京来的年轻将领,不过三十出头,说话却像在军伍里滚了半辈子。狠,但狠得有道理。
傍晚,赵匡胤回到住处。
是水寨里一间旧厢房,原是刘大海的值房,让出来给他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是前朝留下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赵普端来晚饭:两个炊饼,一碗鱼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
“指挥使,下午汴京来人了。”赵普低声说,“送来了官家的密旨。”
赵匡胤放下刚拿起的炊饼:“信呢?”
赵普从怀里掏出蜡封的信筒,双手呈上。
蜡封完好,盖着枢密院的印。赵匡胤拆开,抽出信纸。纸是宫中用的暗纹笺,字是柴荣亲笔——他认得这笔迹,劲瘦,有力,折角处像刀锋。
信不长。
先问登州船事,进度几何,海船几时可试水。然后说南唐水师在淮水增至一百二十艘,日夜操练。最后一句:“不必求快,务求坚牢。”
赵匡胤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不必求快,务求坚牢。
他想起白天在料场的争执。若按陈三说的,全用松木,三个月就能造出十艘船。快,但可能不牢。若按王二狗说的,等杉木,加铁箍,要四个月,还只能造四艘。
官家说,不必求快。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鱼汤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光,腥味冲得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