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些熟客。有穿着粗布短打、显然是刚下工打算喝两杯解乏的力夫;有身着洗得发白长衫、边小口啜饮边看着手中书卷的落魄文人;也有几个看似寻常、但眼神偶尔交汇间流露出精悍之气的军汉——他们是北衙禁军中低阶的士卒,因叶铮偶尔提供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而成了这里的常客。
叶铮依旧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看得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只有当客人招呼,或是新客进门时,他才会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点头致意。
跑堂的伙计灵巧地穿梭于桌椅之间,添酒、上菜、与熟客寒暄几句,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那个负责采买的少年,拎着菜篮子从后门进来,经过柜台时,看似随意地对叶铮低语了一句:“南市‘张记’肉铺,今日来了两个生面孔,打听青衫人的事,问得挺细。”
叶铮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过了一会儿,那个劈柴的汉子抱着一捆柴火从后院走进,在堆放柴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坊门口多了两个卖杂货的担子,眼生,眼神不太对。”
叶铮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仿佛只是在听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谈。
临近午时,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胥吏服饰的人走了进来,大声吆喝着要酒要菜,言语间不免带出了几分朝局动荡带来的兴奋与揣测。
“听说了吗?昨日玄武门那边……可是出了大事!”
“嘘!慎言!不想活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谁能想到啊,太子和齐王竟然……”
“唉,这天,说变就变了。就是苦了咱们这些下面当差的,不知明日又会是何等光景。”
他们的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但在相对安静的酒肆里,依旧清晰可闻。其他食客大多低头喝酒,或默默吃菜,不敢接话,但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叶铮依旧平静地看着书,仿佛充耳不闻。
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常来的、腿脚有些不便的老兵,他呷了一口酒,叹道:“管他上头怎么变,咱们小老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有口浊酒喝,就是天大的福分喽。这‘忘忧酒’,可是好东西,能让人暂时忘了烦忧啊。”
他的话,引起了几声低沉的附和。
叶铮终于从书卷上抬起头,看了那老兵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放下书,亲自提着一壶酒,走到老兵的桌旁,为他斟满。
“老哥说的是。”叶铮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世事如棋,局局新。但酒,总是旧的香。”
他这话说得有些玄妙,那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掌柜的说话在理!在理!”
叶铮笑了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恰好看到两个穿着普通布衣、但腰杆挺直、步履沉稳的汉子在酒肆门外驻足,目光锐利地朝里面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是秦王府的人。或者说,是李安远手下负责外线侦查的探子。
叶铮心中了然。他故意留下的南城线索,显然已经让他们扑空,搜索的范围,终于开始扩大到全城了。能找到常乐坊,说明他们的效率不低。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如同对待任何一位潜在客人一样,对着门外的两人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营业性的温和笑容。
那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进来,而是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叶铮收回目光,心中平静无波。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世民不会轻易放弃追查,而他自己,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逐步评估这位未来天子的能力、耐心,以及……是否值得他真正下注。
他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卷《孙子兵法》,翻到了《谋攻篇》那一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心中默念着这句千古名言,眼神深邃。
“李世民,我在观察你,了解你。而你,又何时才能真正‘看到’我呢?”
酒肆内,酒香弥漫,人声渐稠。
酒肆外,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这盘棋,双方都已落下了最初的几子,棋局的脉络,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铺陈开来。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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