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姚广孝合十,“梦境颠倒,虚实难辨。殿下病中神魂不安,做此噩梦也是常理。只是……”
他顿了顿:“殿下可曾梦见,大火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林默皱眉:“大火之后……孙儿就醒了。”
“可惜。”姚广孝摇摇头,“佛家讲因果轮回,有始有终。殿下只梦见‘因’,未梦见‘果’,此梦……不全。”
说罢,他躬身一礼:“殿下好生休养,贫僧告退。”
灰色僧袍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李福全送他出门,片刻后返回,脸色凝重。
“殿下不该说最后那句。”老太监低声道,“‘燕王进城’四字,太过敏感。若传入陛下耳中……”
“他是燕王的人,迟早会传回去。”林默靠在床头,若有所思,“李公公,你觉得……他信了吗?”
李福全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道衍此人,老奴见过几次。他修的虽是佛法,心中装的却是天下。殿下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他也不会全当胡言。”
“什么意思?”
“他会去查。”李福全看着林默,“查殿下病重前后所有细节,查王景和的底细,查蒋瓛的动向,甚至……查老奴。此人若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
林默心中一凛。
是啊,姚广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朱元璋眼皮底下,暗中辅佐朱棣二十余年而不露破绽的顶级谋士。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梦境说”,骗得过朱元璋一时,却绝骗不过这种人物。
“那该怎么办?”林默问。
李福全走到窗边,看着姚广孝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声道:“殿下,您可知道……道衍大师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什么?”
“观星。”老太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精通天文历法,尤擅占星之术。燕王当年之所以收留他,正是因他夜观天象,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李福全一字一顿,“‘北平有王气,当出天子’。”
巳时,鸡鸣寺禅房。
姚广孝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一派高僧气度。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手中的念珠,每数到第七颗就会微微一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沙弥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离开。
“说吧。”姚广孝依旧闭着眼。
“师叔,”小沙弥压低声音,“弟子查了三件事。”
“讲。”
“第一,太医院昨夜至今,共有七名太医被软禁在偏殿。其中王景和的家眷,已于今晨秘密释放,送回府中。”
姚广孝手中的念珠顿了顿。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今晨丑时从乾清宫出来后,直接去了北镇抚司,调阅了……蓝玉近年所有奏疏往来副本。”
念珠又一顿。
“第三,”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春和宫西暖阁外,暗处有至少八名锦衣卫高手潜伏。明处还有司礼监太监李福全亲自坐镇。这护卫规格……堪比陛下寝宫。”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
“还有吗?”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怪事……今晨卯时,蒋瓛秘密出宫,去了城南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的老板姓沈,是江南富商沈万三的旁支后人。蒋瓛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沈万三的后人……”姚广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沈万三,江南巨富,洪武初年因“富可敌国”被朱元璋猜忌,最终流放云南。他的后人虽未被牵连,但也一直低调行事,不敢张扬。
蒋瓛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为何突然去接触商贾?
除非……他奉了某人的密令,需要动用大量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