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没在正堂,而是在工坊深处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没有图纸,没有工具,只有一张桌,两把椅,还有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徐达的手书:“铁肩担道义”。
周正进门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
朱雄英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铜片——正是白天炸膛那门炮的碎片。他把玩着,金属在烛光下转动,折射出幽幽的光。
“起来。”他说。
周正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老人颤抖着站起,依旧低着头。
“你孙女叫什么名字?”朱雄英问。
“周……周婉。”
“好听的名字。”朱雄英放下铜片,“她喜欢做什么?”
周正愣住,半晌才答:“喜欢……喜欢绣花。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小时候我打铁,她就在旁边绣花,说等攒够了钱,要开个绣庄……”
他的声音哽咽了。
朱雄英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上面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窗下绣花,眉眼温婉。
周正的眼睛瞪大了——画中人,正是他孙女!
“这……这是……”
“三天前,徐妙锦从江西传信回来,说在德兴铜矿附近发现一处隐秘的庄子,里面关着十几个女孩,都是这几个月失踪的工匠亲属。”朱雄英指着画,“画师根据庄里一个老嬷嬷的描述画的。你孙女……应该就在那儿。”
周正扑通又跪下了,这次是喜极而泣:“殿下!殿下!我……”
“别急着谢。”朱雄英收起画轴,“庄子有护卫,三十多人,都是好手。硬闯可以,但会打草惊蛇——那些‘海上的老爷们’一旦知道暴露,第一件事就是灭口。”
老人的脸色又白了。
“所以,我们要演场戏。”朱雄英看向沈炎,“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查到了。”沈炎上前一步,“掺假的铜料一共七批,编号都在这。”他递上另一份清单,“按周教习的记录,下一批‘特别处理’的铜料,五天后到。”
“好。”朱雄英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字前,仰头看着“铁肩担道义”五个字,“周教习。”
“老……老奴在。”
“五天后,那批铜料到了,你照常‘处理’。”朱雄英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但这次,我们会派人盯着——盯着谁来取这批铜,盯着它运去哪儿,盯着……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着那块铜片:
“铜是冷的,但人心……可以是热的。你为了救孙女,做了错事。现在,我给你机会弥补——帮我们,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不是为了将功抵过,是为了……让更多像你孙女一样的人,不必再经历这种事。”
周正老泪纵横。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作响:“老奴……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
“我不要你的命。”朱雄英扶起他,“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着你孙女出嫁,看着工学院造出真正的好炮,看着这大明……不再受制于人。”
夜深了。
沈炎送周正回小院。路上,老人一直沉默,直到院门口,才忽然问:“沈护卫,殿下他……真的不怪我?”
“殿下说过,”沈炎望着工学院的方向,“这世上最可恨的,不是犯错的人,是那些逼人犯错的人。你要恨,就恨那些人。至于你……等救回孙女,好好打你的铁,教你的徒,就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
周正深深一躬。
沈炎离开后,老人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学院那边彻夜不熄的灯火。夜风很凉,吹得炉中的余烬明明灭灭。
他走回炉前,重新点燃炉火。从墙角取出一块珍藏的好铜——那是他年轻时为神机营造炮时留下的边角料,一直舍不得用。
他把铜放进炉中,拉动风箱。火焰腾起,将铜块渐渐烧红。
然后,他举起锤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为了那个曾经以“铁手”为傲、相信技艺可以报国的周正。
铁锤落下,火星如雨。
而在工坊深处的小屋里,朱雄英还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周正记下的线索,一份是徐妙锦从江西送来的密报。
两份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