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却不急。他走到牢房角落,那里有一堆稻草——是铺在草席下的垫草。他蹲下身,将稻草一捧一捧地扒开。
在稻草最底层,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根稻草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他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按,砖块向内陷了半寸,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洞里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朱雄英取出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用的还是宫里的松烟墨: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七,孙公公交代,将‘赤芍’换成‘红信’。初八夜,药成,送东宫。初九,皇长孙病危。孙公公赏银五十两,命闭口。今自知命不久矣,留此为证。若他日有人查到此纸,求护我老母幼子。罪人刘福绝笔。”
赤芍换成红信。
赤芍是清热凉血的常用药,红信……是砒霜的别称。
朱雄英的手在颤抖。
不是意外,不是误诊。是蓄谋已久的毒杀。
“孙公公……”他抬头看向蒋瓛,“吕氏身边那个孙太监,全名叫什么?”
“孙德海。”蒋瓛的声音发冷,“司礼监随堂太监,兼东宫管事。三日前告病,现在……应该已经在宫外了。”
跑了。
朱雄英将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他走出死牢,穿过幽深的通道,重新回到诏狱的院子里。
天已经亮了。晨光刺眼,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殿下。”徐辉祖迎上来,看到他手中的纸,“找到了?”
“找到了。”朱雄英将纸递给他,“但人跑了。”
徐辉祖看完纸上的内容,脸色铁青:“我这就带兵去追——”
“追不上了。”朱雄英摇头,“三日前告病,现在恐怕已经出了应天府。他现在最可能去两个地方:一是北平,投奔燕王;二是出海,逃往南洋。”
蓝玉握紧刀柄:“那就发海捕文书——”
“不能发。”朱雄英打断他,“这件事,不能闹大。”
徐辉祖和蓝玉都愣住了。
“为什么?”蓝玉急道,“这是谋害皇嗣的铁证——”
“因为牵扯太广。”朱雄英看着手中的玄铁令牌,“孙德海一个太监,敢换药毒杀皇长孙?背后没有人指使,他敢吗?指使他的人是谁?吕氏?还是……更上面的人?”
他没说“更上面的人”是谁,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若真是燕王朱棣指使……那这就是动摇国本的大案。一旦公开,朝野震动,边境不稳,甚至可能引发内战。
“所以殿下打算……”徐辉祖压低声音。
“暗中查。”朱雄英将令牌举到眼前,玄铁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用皇祖父给的权,查该查的人。但表面上……这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刘福是‘自缢’,孙德海是‘病逝’。七年前的案子,已经了结了。”
蒋瓛和毛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位皇长孙殿下,比他们想象的……更狠,也更理智。
“那吕氏呢?”蓝玉问,“就这么放过她?”
“放过?”朱雄英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蓝将军,有时候让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尤其是……当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倚仗都没了,所有的棋子都被拔了,而仇人还活得好好的时候。”
他转身,朝诏狱外走去。晨风扬起他的衣角,背影笔直如剑。
“回宫。”他的声音传来,“该去向皇祖父复命了。”
辰时三刻,谨身殿。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呈上的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燃尽了,云奇悄声换上新的。
“你打算怎么做?”老皇帝终于开口。
“孙儿想请一道旨意。”朱雄英跪在殿中,“第一,刘福‘自缢’案,由锦衣卫结案,对外宣称是畏罪自杀。第二,孙德海‘病逝’,其家产抄没,家人流放岭南。第三……”
他顿了顿:“请皇祖父下旨,晋封吕氏为‘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