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马司韩勇所部搜查时,有人打翻油灯。”蒋瓛顿了顿,“臣查验现场,油灯碎片集中在内侧墙角,周围有泼洒痕迹——像是故意的。”
“周骥呢?”
“在庄外三里候命,称一切按规程行事。”
“按规程。”朱元璋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他有没有说,密告从何而来?”
“说是匿名投书,已寻不见投书之人。”
“嗯。”朱元璋点点头,“你下去吧。犁具暂存锦衣卫库房,没有咱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动。”
蒋瓛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忽然开口:“云奇。”
“奴婢在。”
“你说,”老皇帝的声音很低,“一个八岁就死了的孩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云奇浑身一僵,不敢答话。
“改良农具、预防贪墨、救蓝玉、引徐家丫头……”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语,“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个影子。这个影子懂农事,懂工造,懂人心,还懂——未来。”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云奇,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生而知之者?”
“皇爷……”
“咱信。”朱元璋走回御案前,手指拂过案上那本徐妙锦送来的账册抄本,“因为咱亲眼见过。咱的标儿,咱的雄英,都是生来就带着灵气的。”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雄英走了。”老皇帝闭上眼,“走了七年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
朱元璋睁开眼,眼里已没有半分柔软:“云奇,传旨: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周骥,越权擅查皇庄,致走水毁物,着革职查办。东宫属官吕本,教女无方,罚俸一年。吕氏……”
他顿了顿。
“禁足三月,非诏不得出。”
旨意很简单,但每一条都打在七寸上。周骥是吕氏伸出来的手,吕本是吕氏在朝中的倚仗。罚俸、禁足是表象,真正的意思是——咱看着呢,安分点。
云奇躬身记下,迟疑道:“那……新犁的事?”
“等。”朱元璋重新坐回椅中,“等有人,自己跳出来认。”
他望向殿外越来越深的夜色,像是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
“咱倒要看看,”老皇帝轻声说,“你还能藏多久。”
风骤起,吹灭了殿角的一盏灯。
黑暗吞没了半边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