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他是天才,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目空一切。但眼前这纸上的东西,是他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的精妙。
若真能成……若真能让犁轻省一倍,深耕三寸……
他猛地将纸揣进怀里,冲出值房。他要去找工部的老匠人,要去城外的铁匠铺,要去田里试——
“解修撰。”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廊柱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青衫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眼清秀,气质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阁下是?”
“姓林,单名一个墨字。”少年拱手,“听闻解修撰精研农事,特来请教。”
解缙眯起眼。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徐家三小姐最近常往来的那个“林先生”,据说见识颇广。
“请教不敢当。”解缙按了按怀里的纸,“林公子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林墨微笑,“只是想问解修撰:若有一物,能省民力、增民产,但会触怒一些人的利益,修撰敢不敢为之?”
解缙笑了,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狂气:“有何不敢?我解缙入朝为官,为的就是经世济民。触怒宵小,何足道哉?”
“好。”林墨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那请修撰看看这个。”
图纸展开,上面画的正是方胜纸上描述的改良犁。但更详细,有尺寸,有比例,甚至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受力原理。
解缙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谁画的?”
“这不重要。”林墨看着他,“重要的是,解修撰愿不愿意,让它变成真的。”
风穿过长廊,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解缙盯着图纸,许久,抬起头:“你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陛下会召问农事。工部会呈上一批新农具的图样,其中就有这个。”林墨缓缓道,“到时候,请解修撰站出来说——这是你三年前在家乡琢磨出来的,因觉不完善,一直未敢示人。如今见了工部的图,才知英雄所见略同。”
“撒谎?”
“不是撒谎。”林墨摇头,“是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有了这个出身,它才能活下来,才能推广,才能让天下百姓用上。”
解缙沉默了。他年轻,但不傻。这话里的深意,他听懂了。
“为什么选我?”
“因为解修撰有才名,有胆气,也有……”林墨顿了顿,“野心。你想做一番事业,青史留名。这是机会。”
这话说到了解缙心里。他攥紧了图纸,纸张的边缘在他掌心勒出红印。
“我若答应,有什么好处?”
“好处?”林墨笑了,“解修撰会成为大明农具改良第一人,史书上会记你一笔。将来推广开来,万民称颂,陛下赏识——这还不够吗?”
解缙深吸一口气,将图纸仔细卷好:“三日后,陛下若问,我便如是说。”
“多谢。”林墨拱手,“另有一事:今日钟山皇庄起火,烧了些不该烧的东西。若有人问起,修撰一概不知即可。”
他说完,转身离开。青衫在秋风里翻卷,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
解缙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两张纸——一张方胜,一卷图纸。像揣着两团火。
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旋涡。
但他不后悔。
申时末,谨身殿。
蒋瓛跪在殿中,禀报查勘结果:“臣赶到时,库房已烧毁。据庄头赵老实供述,确有一批新式犁具,但已于昨夜转移至后山废窑。臣已派人取回,共计曲辕犁七具,皆铁木合制,形制精巧。”
“可试过了?”朱元璋问。
“试了。一头牛可拉,深耕可达八寸,日耕五亩余。比旧犁省力一倍,深耕三寸,效率翻倍。”
殿内静了一瞬。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殿侧那排窗前。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
“火是怎么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