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伸出手——蒋瓛的呼吸几乎停止——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拂过孙儿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一生的帝王。
“厚葬吧。”老皇帝收回手,转身,“按皇太孙礼制,谥号……怀冲。”
“儿臣……遵旨。”朱标跪地。
朱元璋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传来:
“蒋瓛。”
“臣在。”
“你带人守着灵堂,直至入殓。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包括东宫属官。”
“遵旨!”
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朱标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半个时辰后,灵堂偏室。
蒋瓛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和朱标在室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殿下,”蒋瓛压低声音,“太孙……何时能醒?”
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许久才说:“王太医说过,龟息散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昨夜戌时服药,到今夜戌时,便是极限。”
“还有八个时辰。”蒋瓛计算着时间,“陛下虽已离开,但锦衣卫中未必没有其他眼线。入殓定在午时,一旦棺椁钉死……”
“不能入殓。”朱标猛地睁眼,“一旦入殓,棺内空气断绝,雄英必死无疑。”
“可陛下的旨意——”
“孤有办法。”朱标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纯金打造,上刻“东宫令”三字,“这是孤的令牌。你去太医院,找刘院使,让他开一剂‘防腐方’,就说孤不忍见雄英遗容腐坏,需以药液浸布裹身,延缓腐败。”
蒋瓛一愣:“这……需要多久?”
“配药、熬制、浸布、包裹……”朱标计算着,“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拖到未时,再以‘吉时已过’为由,将入殓推迟到明日辰时。”
“但明日辰时,太孙若还未醒……”
“那便再拖。”朱标的声音带着决绝,“王太医说过,若十二时辰未醒,可用金针刺穴强行唤醒——只是损伤极大,可能伤及神智。但总比……闷死在棺中强。”
蒋瓛看着这位一向以仁厚着称的太子,此刻眼中竟有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狠厉。
“臣明白了。”他接过令牌,“但殿下,有一事臣必须问清。”
“说。”
“太孙假死……究竟是谁的主意?”蒋瓛盯着朱标的眼睛,“王太医宁受水刑也不吐实言,殿下今日在灵堂的应对……也太过镇定。这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预谋。”
烛火噼啪。
朱标与蒋瓛对视,良久,才缓缓开口:“若孤说,是雄英自己的主意,你信吗?”
蒋瓛瞳孔微缩。
“昨夜他临终前,握着孤的手,用暗号求孤屏退左右。”朱标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梦境,“他说……他看见了一些……未来的片段。他说若按现在的路走下去,大明将血流成河,他也会在八岁夭折。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死’一次,在暗处成长。”
“未来……”蒋瓛喃喃重复这个词。
“你今日看见他手指微动,就该明白,这不是寻常孩童能做到的。”朱标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灵堂方向,“蒋瓛,你效忠的是大明,是朱家天下。若雄英真能看见未来,你帮的不是一个逃命的皇孙,而是在救这个王朝。”
这话太重了。
蒋瓛单膝跪地:“臣不敢当。臣只是……看见太孙殿下在绝境中仍有求生之志,想起当年臣在战场上濒死时,也是这般不甘。”
“起来吧。”朱标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雄英昨夜清醒时,让孤转交的。他说若你今日选择帮他,便将此信给你。”
蒋瓛双手接过。信封是普通的宣纸,无字。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笺,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写着三行字: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牵连一万五千人。”
“洪武三十一年,皇爷爷驾崩,四叔起兵。”
“建文四年,南京城破,皇宫大火。”
笺纸下方,还有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