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药?”徐辉祖冷笑,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洪武二十二年三月,松江‘济世堂’从沈家购入硫磺三百斤。但同年,济世堂卖给各药铺的硫磺,总计不到五十斤。剩下二百五十斤,去了哪?”
老者的脸色变了。
“需要本公提醒吗?”徐辉祖站起身,走下台阶,“辽东女真各部,去年开始大量采购硫磺硝石。女真无文字,但他们的萨满用朱砂记账——那些账本,现在在锦衣卫手里。要本公拿出来,对一对吗?”
堂下终于有人崩溃了。一个中年家主膝行上前,连连叩首:“公爷饶命!是……是沈荣逼我们的!他说不参与,就把我们往年的隐田都捅出去……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一人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推诿、指责、哭诉,像一出排演好的戏。
徐辉祖冷眼看着。他知道,这些人里或许真有被逼的,但更多的是主动投靠——沈家给的利润太丰厚了,丰厚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肃静!”他厉喝。
大堂瞬间安静。
“本公给你们两条路。”徐辉祖环视众人,“一,主动交代所有走私往来,交出非法所得,本公可按‘从犯’论处,保你们性命。二,继续抵赖,等锦衣卫来查——到那时,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转身走回案前,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选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刚刚看完登州送来的急报。
信是登州卫指挥使亲手写的,字迹潦草,透着惊慌:“……郑和船队截获沈家走私船,搜出硫磺硝石若干。郑和言,此事已上奏朝廷,请王爷‘自清门户’。末将该如何应对,万请王爷示下。”
朱棣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纸团在炭火中卷曲、变黑、化作青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郑和……”他喃喃自语,“一个太监,哪来的胆子截藩王的货?哪来的船队?哪来的炮?”
答案他其实知道。但他不愿相信。
因为这答案意味着,那个“已故”的侄儿,不仅还活着,而且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伸到了海上,伸到了他的地盘,伸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王爷。”幕僚姚广孝从屏风后走出,这个被朱棣尊为“少师”的和尚,此刻眉头紧锁,“此事蹊跷。郑和曾是您府上的人,三年前调去南京,说是伺候皇长孙。皇长孙‘薨’后,他就没了音讯。如今突然带着船队出现在登州……这背后,恐怕不是郑和自己的主意。”
“你是说……”朱棣看向他。
“贫僧听说,南京那边最近有个词,叫‘鳞’。”姚广孝缓缓道,“通政司、漕运总督衙门、甚至宫里,都有人暗中用这个字号联络。所谋甚大。”
“鳞?”朱棣眯起眼,“龙之鳞?”
“或是鱼之鳞。”姚广孝意味深长,“但无论是龙是鱼,能织这么大一张网的,绝不是寻常人物。王爷,该早做打算了。”
朱棣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他父亲坐镇的皇城,也是所有阴谋的源头。
“少师觉得,老爷子知道吗?”
“陛下……”姚广孝顿了顿,“陛下或许知道,或许装作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王爷脚下了。沈家的走私线一断,接下来就会查到北平。那些硫磺硝石,虽然王爷不知情,但底下人经手,就是王府的罪。”
“所以本王该断臂求生?”朱棣的声音发冷。
“不断臂,就要伤及肺腑。”姚广孝合十,“王爷,当断则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朱棣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令:登州卫即刻查封所有与沈家往来的商铺、仓库,涉案人员一律抓捕。再写请罪奏疏,就说本王御下不严,甘受陛下惩处。”
“那郑和那边……”
“让他扣着人和货。”朱棣冷笑,“他不是要本王‘自清门户’吗?本王清给他看。但清完之后……”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两个字:
“见鳞。”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京。”朱棣把信递给姚广孝,“不通过驿站,不走官道,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本王倒要看看,这‘鳞主’……敢不敢露真容。”
姚广孝接过信,深深一躬,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