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被一层层剥开。老汉踉跄后退,周围的佃户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同情,变成怀疑,再变成愤怒。
“沈家给了你多少钱?”徐辉祖最后问,“让你带着这些乡亲来送死?”
老汉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公爷饶命!是、是沈老爷说,只要带人来闹一场,就免我家三年的租子,还给我儿子在铺子里找个活计……小老儿糊涂啊!”
人群彻底炸了。被骗的愤怒像野火一样烧起来,有人开始骂沈家,有人要砸沈家的铺子。那个混在人群里的壮汉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徐辉祖手中的剑动了。
寒光一闪,剑尖抵在壮汉喉前三寸。
“本公再问一次,”徐辉祖的声音冰冷,“谁派你来的?”
壮汉的喉结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沈府护院教头,刘三爷。”
“刘三在哪?”
“在、在府衙后街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徐辉祖收剑:“周先生,带人去拿。”
府兵冲向后街。徐辉祖转身看向那些渐渐散去的佃户,朗声道:“今夜之事,本公不追究。但你们记住——清丈田亩,清的不是你们的田,是沈家那些不该有的田。清出来的田,朝廷会分给无地的农户。你们若信本公,三日后,来府衙看榜。”
人群沉默着散去。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群飞散的萤火虫。
徐辉祖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得蟒袍猎猎作响。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这比打仗还累。打仗的时候,敌人明刀明枪。在这里,敌人藏在笑脸后面,藏在契约后面,甚至藏在那些无辜佃户的眼泪后面。
“公爷。”周先生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刘三……死了。”
“什么?”
“我们赶到客栈时,人已经死在房里。喉管被割开,一刀毙命。”周先生压低声音,“桌上留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白布,上面用血写了个字:
“鳞”。
徐辉祖盯着那个血字,许久,将布攥在掌心。血渍未干,黏腻温热,像刚离开身体的心头血。
“清理干净。”他转身走回府衙,“还有,查悦来客栈的掌柜、伙计、所有客人。杀人的人,走不远。”
后堂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将徐辉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他坐回案前,看着满桌的田契,忽然觉得这些纸张像一片片鳞——不是龙鳞,是鱼鳞,腥臭,滑腻,揭下一片,底下还有无数片。
而握刀揭鳞的手,不止他一只。
那个“鳞主”,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此刻或许正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徐辉祖在前面冲锋陷阵,看着沈家步步败退,看着江南这块肥肉被一刀刀切开。
然后呢?
切开了,肉给谁吃?
徐辉祖想起老爷子赐他尚方剑时说的那句话:“清得出来,朕记你大功。清不出来,你就留在江南,别回来了。”
现在他明白了。看得出来,他是功臣。清不出来,他就是弃子。
而那个“鳞主”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清丈干净的江南。
他要的是一场火。一场足够大、足够亮、能烧穿所有阴谋诡计、也能照出所有魑魅魍魉的火。
脚步声从后堂屏风后传来。
很轻,但徐辉祖听见了。他的手按上剑柄。
“大哥。”
是徐妙锦的声音。
徐辉祖的手松开了。他转头,看见小妹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风尘,眼里有血丝,但嘴角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他起身,声音有些发紧,“陛下不是……”
“陛下准我来的。”徐妙锦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青铜令牌,蟠龙纹,“鳞”字。
徐辉祖盯着令牌,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说,”徐妙锦轻声转述,“既然要下水,就下得彻底些。这牌子,能保我们在江南少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