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朱棣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侄儿。
“四叔。”朱雄英转回头,眼神清澈,“回京之前,侄儿想拜托您一事。”
“说。”
“山东的乱局,需要有人收拾。张昺要救,白莲教要剿,涉案的官员要查……但这些事,侄儿做不了,也不该做。”
朱棣明白了:“你想让我善后?”
“四叔镇守北平十五年,威震北疆,山东卫所皆畏燕藩之名。由四叔出面,最快,也最稳。”
“你不怕我趁机揽权?”
“怕。”朱雄英诚实道,“但更怕山东大乱,给了外人可乘之机。两害相权,侄儿选四叔。”
坦荡得让朱棣无话可说。
许久,朱棣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好小子。行,这差事我接了。不过……”他正色道,“回京路上,你千万小心。今日他们失手,下次只会更狠。”
“侄儿明白。”
夜深,济南城渐渐安静。
城南一处荒宅内,烛火如豆。方才在历下亭逃走的七杀使,此刻跪在地上,肩胛伤口已草草包扎,但面色灰败。
他面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烛光,看不清面容,只听得声音沙哑:
“朱棣来了。”
“是……属下失手,请会主治罪。”
“罪不在你。”那人缓缓道,“是老夫算漏了朱棣。原以为他会在北平按兵不动,没想到……朱元璋父子,到底是一条心。”
七杀使不敢接话。
“朱雄英那边有何动静?”
“已传令,明日启程返京。燕王留下善后。”
“返京……”那人沉吟,“看来朱元璋是要收网了。也好,济南这局乱了,该换地方了。”
“那吕氏……”
“带到黄河边,按原计划处理。”那人顿了顿,“给晋王去信,就说……饵已备好,请他静观其变。”
“是。”
七杀使退下后,另一人从暗处走出,竟是白日里“已死”的张昺——或者说,长得与张昺一模一样的人。
“父亲。”他低声道,“燕王留在此处,会不会坏事?”
“不会。”那人转身,烛光终于照亮他的脸——赫然是已致仕的前工部尚书,李贞!
但本该六旬的面容,此刻看起来不过四十许,眼神阴鸷如鹰。
“朱棣此人,雄才大略,但有个致命弱点:太重名声。”李贞冷笑,“他既要救侄儿赚贤名,又要镇山东显威名,两头都要,就会两头掣肘。等他想动时,我们早已事了拂衣去。”
“那朱雄英……”
“此子……”李贞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确是个变数。今日他看破假张昺,绝非偶然。还有那手剑法……不似人间路数。”
“会不会真是……那位回来了?”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留。”李贞语气森然,“黄河边,布天罗地网。这一次,我要他……有去无回。”
驿馆厢房,朱雄英独坐灯下。
桌上摊着一张大明疆域图,他的手指从济南缓缓划向南京,沿途经过徐州、凤阳、滁州……最终停在长江北岸的浦口。
返京之路,八百里,处处可伏兵。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朱允炆抱着枕头,赤脚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大哥,我睡不着……”
朱雄英招手让他进来。孩子爬上床,蜷在他身边,小声问:“大哥,母妃她……真的不能救吗?”
朱雄英沉默良久,摸了摸他的头:“允炆,你要记住:有时候,救人就是害人。今日我们若去黄河,不但救不回你娘,还会死更多人,包括你和我。”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