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却盯着那三个字,久久不语。太明显了——故意留下线索,引他们去黄河,这本身就是个陷阱。
但明知是陷阱,能不去吗?
吕氏再有过错,也是太子妃,是朱允炆的生母。若见死不救,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朱允炆日后如何自处?
“殿下。”陈默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声音极低,“徐姑娘有密报。”
朱雄英起身出门。廊下,徐妙锦一身布衣,戴着斗笠,像寻常村妇。但斗笠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三件事。”她语速很快,“第一,真正的张昺还活着,被关在趵突泉下一处密室。我的人已经找到,但密室周围布满机关,强攻会伤及人质。”
“第二,白莲教山东分舵的香主,一个时辰前在城南土地庙现身,见了个人——济南卫指挥佥事,王真。”
卫所军官也卷进来了。
“第三,”徐妙锦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有一队商旅从西门出城,押着六口大箱子。守门兵士要查,对方亮出一块令牌……是晋王府的令。”
晋王朱棡,朱元璋第三子,封地太原。
朱雄英闭了闭眼。老五周王,老十二湘王,老十七岷王,现在又多了老三晋王。他的叔叔们,还真是……热闹。
“你怎么看?”他问。
徐妙锦沉默片刻:“太乱了。乱得不正常。”
“怎么说?”
“若是藩王争位,该隐秘行事,徐徐图之。如今这般,刺杀、下毒、绑架、用火药毒烟……闹得天下皆知,不像夺嫡,倒像……”她斟酌用词,“倒像故意要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浮出来。”
朱雄英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隐约感觉到,却未说破的。
“还有。”徐妙锦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铁牌,上刻莲花,“从七杀使身上掉落的,我趁乱捡了。这牌子不是白莲教的制式,我查过——是工部军器局,去年给‘漠北商队’特制的通关令牌。持此牌,可调用沿途驿站车马。”
漠北。又是漠北。
“那个七杀使的武功路数,”徐妙锦继续道,“我看了尸体。他虎口、掌心都有厚茧,但不是练剑练的——是长期骑马握缰,拉弓射箭磨出来的。此人必是北边来的,而且常年在马背上。”
朱雄英接过铁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藩王、白莲教、漠北势力、朝中武将、地方官僚……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是他,但撒网的人,要捕的恐怕不止他这一条鱼。
“徐姑娘。”他忽然道,“烦你一件事。”
“请说。”
“查两个人。一是晋王朱棡,他这半年见过哪些人,调过哪些兵,我要细目。二是……”他顿了顿,“查燕王。”
徐妙锦抬眼:“燕王方才救了你。”
“正因如此,才要查。”朱雄英语气平静,“四叔来得太巧,也太及时。千佛山上的伏兵,至少需要提前两个时辰布置。他是怎么知道,刺客会选在历下亭动手的?”
除非,燕王本就知情。甚至……本就是局中之人。
徐妙锦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明白。”身影一闪,消失在廊柱后。
朱雄英回到屋内时,朱棣正在看一份刚送到的公文。见朱雄英进来,他将公文递过:“父皇的密旨,给你的。”
明黄绢帛,朱砂御笔,只有一句话:
“朕已知济南事。勿追吕氏,速返京师。沿途各卫,听尔调遣。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五卯时。”
日期是今天早上。从南京到济南,八百里加急也要两天。这旨意,是朱元璋在事发之前就发出的。
他早就料到了。
朱棣观察着侄儿的表情:“看懂了?”
“懂了。”朱雄英收起密旨,“皇祖父的意思是:我娘是饵,钓的是更大的鱼。现在鱼未全出,不能收竿。”
“那你打算如何?”
“遵旨。”朱雄英语气听不出情绪,“明日启程,返京。”
朱棣有些意外:“不救你娘了?”
“皇祖父说不救,那便不救。”朱雄英看向窗外,“我相信皇祖父,自有安排。”
这话说得平静,但朱棣听出了其中的冷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为了大局,至亲亦可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