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平日除了上香,可还有别的消遣?”他闲聊般问道。
“无非是读读书,做些女红。”沈玉蓉答得滴水不漏,“偶尔也去自家绣坊看看。”
“哦?听说姑娘精通算学,连沈家账目都是你在管?”
沈玉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别的什么:“家父病重,兄长们都在外经营,臣女只是略尽绵力,谈不上精通。”
她说话时,朱雄英注意到她左手一直缩在袖中,只露指尖。而指尖……有薄茧。不是绣花磨出来的茧,是打算盘、握笔磨出来的茧。
一个闺阁少女,哪来这么重的算学茧子?
“本宫还要去前殿上香,就不打扰姑娘了。”朱雄英见试探得差不多,适时告辞。
沈玉蓉再次行礼,目送他离开。
转身时,朱雄英用只有蒋瓛能听到的声音说:“耳后有胶,颈脉有痕,眼底无光,手有算茧。她不是十七岁。”
蒋瓛眼神一凛:“殿下,要抓吗?”
“不。”朱雄英摇头,“放长线。她背后还有人。”
回宫的马车上,徐妙锦已经等在里面。她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殿下,林婉儿从苏州传回消息。”她低声道,“她已成功进入苏绣坊,成为三等绣娘。据她观察,沈玉蓉每月会去绣坊三次,但每次只在账房待着,从不碰绣活。”
“账房里有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徐妙锦展开一张草图,“这是林婉儿凭记忆画的账房布局。账房在绣坊后院,独栋小楼,三层。沈玉蓉每次去,都在三楼,而且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但林婉儿偷偷上去看过,三楼……是空的。”
“空的?”
“对,只有桌椅,没有账本,没有算盘,什么都没有。”徐妙锦道,“而且林婉儿发现,每次沈玉蓉去之前,都会有个老仆提前半天进去‘打扫’。那老仆出来时,手里会多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林婉儿昨晚冒险跟踪了老仆。”徐妙锦声音更低,“老仆没回沈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民宅。民宅里住着一对老夫妻,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林婉儿听他们口音……是北平话。”
又是北平。
“包袱呢?”
“老仆把包袱给了老夫妻,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婉儿等老仆走后,假装走错门进去讨水喝,看到堂屋里供着个牌位。”
“什么牌位?”
“牌位上写着……”徐妙锦深吸一口气,“‘先考沈公荣之灵位’。”
沈荣?那个买下赵家庄别院的沈荣?五年前就病逝的沈荣?
“林婉儿问了,老夫妻说沈荣是他们的恩公,当年逃难时受过他的接济。”徐妙锦继续道,“但林婉儿在屋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墙上有幅画,画的是燕山长城。落款是‘沈荣’,时间……是洪武二十二年。”
洪武二十二年,沈荣应该已经“死了”三年。
“所以沈荣没死。”朱雄英眯起眼,“他假死脱身,去了北平。而这对老夫妻,是他留在南京的眼线。”
“还有更奇怪的。”徐妙锦道,“林婉儿说,那幅长城画上,在某处烽火台的位置,用极淡的墨点了个点。她记得那个位置,回来查了地图——是古北口。”
古北口,长城要隘,燕王朱棣的防区。
“沈荣在古北口做什么?”朱雄英自言自语。
马车忽然停了。蒋瓛在外禀报:“殿下,陈默从凤阳回来了,有急事求见。”
“让他上车。”
陈默风尘仆仆,一上车就单膝跪地:“殿下,韩王那边……出事了。”
“说。”
“五天前,也就是十月十八夜里,韩王在凤阳圈禁处遇袭。”陈默语速很快,“三个黑衣人潜入,不是杀他,而是要带他走。看守的官兵死了七个,韩王受了轻伤,但刺客没得手。”
“谁要带他走?”
“韩王自己也不知道。他说那些人蒙着面,不说话,武功路数很杂,像是江湖人。”陈默顿了顿,“但属下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片碎布。布料是上等的苏绸,染成深蓝色,边缘有金线绣的云纹。
“这是从刺客衣服上扯下来的。”陈默道,“属下查了,这种布料叫‘云锦’,产自苏州,但染色工艺特别——用的是朝鲜传来的‘靛蓝秘法’。全大明只有三家染坊能做,其中两家在苏州,都是沈家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