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是已经在做了。”马皇后转身,目光如炬,“你以为吕氏、周莲心之死是偶然?你以为你皇祖父的中毒是意外?英儿,这宫里有一张网,已经织了很多年。”
朱雄英心中暗惊——马皇后似乎知道得不少。
“那皇祖母可知……织网的人是谁?”
“哀家若知道,早就除了他。”马皇后摇头,“但哀家知道,这张网的线头,不在宫里。”
“在何处?”
“在宫外。”马皇后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在那些藩王手里,在那些勋贵手里,在……那些你以为忠心耿耿的大臣手里。”
她说这话时,手指又不自觉地捻动念珠。朱雄英的视线落在那颗发亮的珠子上——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沉香木珠,而是……一颗打磨过的玉珠,颜色温润,隐约有纹路。
“皇祖母这念珠……”他试探着问。
“这个?”马皇后抬起手腕,“是你皇祖父当年所赠。他说沉香静心,让哀家心烦时就念念佛。”
她说着,却将念珠往袖中拢了拢,似乎不欲多谈。
这时,佛堂外传来徐妙锦的声音:“殿下,蒋指挥使有急事禀报。”
朱雄英看了马皇后一眼,见她点头,便道:“进来。”
蒋瓛匆匆入内,见马皇后在,先行礼,然后急声道:“殿下,扬州急报——湘王的踪迹,在苏州断了。”
“断了?”
“是。”蒋瓛脸色难看,“我们的人跟到苏州,发现湘王进了拙政园。那园子是前朝宰相的旧宅,如今是苏州织造局的公产。园内格局复杂,我们的人进去后……失去了联系。”
“多少人?”
“八个精锐,都是锦衣卫好手。”蒋瓛道,“两个时辰没传出消息,恐怕已遭不测。”
八个锦衣卫精锐,无声无息地消失——这说明对方早有准备,且实力不俗。
“苏州织造局……”朱雄英皱眉,“谁在管?”
“现任织造太监姓黄,是宫里派去的。”蒋瓛顿了顿,“他是……刘福的干儿子。”
刘福,那个“中风”不能言的尚膳监掌印太监。
又是这条线。
“还有,”蒋瓛补充,“我们在拙政园外监视的人回报,昨夜子时,园内有异动——有人焚香,香味特殊,疑似龙涎香。”
龙涎香、苏州、织造局、湘王、子时……所有碎片又开始拼凑。
“本宫知道了。”朱雄英沉声道,“增派人手,封锁拙政园所有出口。另外,查黄太监这些年的账目往来,特别是与晋王府、湘王府的。”
“是!”蒋瓛领命退下。
佛堂内重归寂静。马皇后忽然开口:“苏州织造局……哀家记得,那个位置是块肥差,多少人盯着。黄太监能坐上那个位子,是走了刘福的门路。”
“皇祖母对宫里人事,倒是清楚。”
“人老了,记性反而好了。”马皇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英儿,你查案子,不要只盯着宫里。宫里的人手脚再长,也伸不到苏州。能把湘王藏在拙政园,能把八个锦衣卫无声无息处理掉……这需要地方上的配合。”
朱雄英心中一动:“皇祖母是说……苏州府衙?”
“或许不止。”马皇后缓缓道,“江南富庶,豪族盘根错节。沈家倒了,还有张家、王家、李家……有些人,表面上忠于朝廷,暗地里却养着私兵、通着海寇、勾结着藩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皇祖父在世时,他们不敢动。现在……难说了。”
这话让朱雄英背脊发凉。若真如马皇后所说,那就不只是宫廷阴谋,而是涉及江南乃至整个大明的势力洗牌。
“孙儿明白了。”他起身,“谢皇祖母指点。”
“哀家没指点什么。”马皇后也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前,重新跪在蒲团上,“只是提醒你一句:腊月初八快到了,那天……要格外小心。”
腊月初八!
朱雄英猛地看向她:“皇祖母为何特意提那天?”
“那天是宫宴,也是冬至。”马皇后背对着他,拿起木鱼,“人多事杂,容易出事。好了,哀家要诵经了,你退下吧。”
这是逐客了。
朱雄英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中,马皇后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但她捻动念珠的手,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