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厉害。朱棣若真率大军破城,便是坐实了谋逆;但若只带十人入城“奉诏”,无论结果如何,表面上都是“叔侄协商”。
朱棣沉吟片刻:“第三呢?”
“第三,”朱雄英的声音陡然严厉,“交出射杀我军校尉的凶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军对峙,不杀降俘。那名校尉既已被俘,却遭当众射杀,此等行径,非王师所为。四叔若自认奉天靖难,便该明正军纪。”
最后这个条件,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徐妙锦都忍不住拽了拽朱雄英的衣袖——这等于当面打朱棣的脸。
朱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朱雄英,良久,缓缓道:“那人是军中叛逆,意图煽动哗变,按律当斩。”
“纵是当斩,也应由其主将依军法处置,而非由四叔越俎代庖,更非在两军阵前公然射杀。”朱雄英毫不退让,“四叔若不允此条,前两条作废。朕宁可血战到底,也不与不遵法度之师谈判。”
城上守将们闻言,胸中一股热血涌起。陛下这是在为一个小小校尉的死,向燕王讨公道!
朱棣身后的燕军阵中,隐隐传来骚动。那名校尉临死前的嘶喊,许多人都听到了。此刻朱雄英为他讨说法,无形中赢得了部分底层军士的暗自敬佩。
沉默在晨风中蔓延。朱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又扫过自己身后的军队,最后落在徐辉祖身上。
忽然,他笑了:“好。四叔答应你。来人——”
他一挥手:“将方才放箭者,押出来。”
一名燕军弩手被推搡出列,面色惨白。
“斩。”朱棣轻描淡写。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干脆利落,冷酷无情。
“雄英,如此可满意?”朱棣抬头问道。
朱雄英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更沉。朱棣能如此果决地弃卒保帅,其心志之坚,手段之狠,远超预料。
“开城门。”朱雄英转身下令,“迎接燕王入城。”
辰时三刻,真定南城门缓缓打开。
朱棣果然只带了十名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眼神锐利如刀。他自己解下佩剑,交给身旁侍卫,空手走入城门。
朱雄英已在瓮城内等候。叔侄二人终于面对面。
朱棣年近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穿着普通的戎装,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雄英,”朱棣先开口,语气竟有几分感慨,“上次见你,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晃,都这么大了。”
这话听着亲切,却暗藏机锋:强调朱雄英离开宫廷多年,对皇家、朝政陌生。
“四叔风采,更胜往昔。”朱雄英不卑不亢,“请。”
两人并肩走向府衙,沿途守军肃立,但眼神都紧盯着朱棣一行人。徐妙锦跟在朱雄英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府衙正堂已被布置成临时朝堂。朱雄英坐上主位,朱棣在下首客座,十名亲卫立于堂外,蒋瓛率锦衣卫在堂内护卫。
“四叔,”朱雄英开门见山,“密诏何在?”
朱棣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文书,却不急着递上:“在呈诏之前,四叔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堂中皆是朕心腹,四叔但讲无妨。”
朱棣扫了一眼堂内众人,笑了笑:“是关于你父亲,我大哥的事。”
朱雄英瞳孔微缩。他抬手示意,蒋瓛等人犹豫片刻,还是退至堂外,只留徐妙锦一人在侧。
“现在可以说了。”
朱棣将密诏放在桌上,却不展开,反而问道:“雄英,你可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
朱标之死,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官方记载是“偶感风寒,病重不治”。但皇家之事,从来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四叔此言何意?”
“大哥身体素来健朗,一场风寒,何以短短七日便撒手人寰?”朱棣声音压低,“太医的诊断记录,你看过吗?”
朱雄英心中一凛。他还真没看过。朱标去世时,他才两岁,被送出宫后,更无从查探。
“四叔有话说清楚。”
“太医记录上写的是‘风寒入肺,引发旧疾’。”朱棣缓缓道,“但大哥有什么旧疾?他唯一的‘旧疾’,是洪武二十四年,奉父皇之命巡视陕西归来后,便开始偶有心悸之症。而那次巡视,大哥在西安见了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