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燕王主力并未出居庸关与张信会合,而是突然向东,攻破了蓟州!
“蓟州?”朱雄英在地图前皱眉,“他打蓟州做什么?”
蓟州并非南下要冲,反而更靠近山海关。朱棣难道不打算直取南京,而是要……
“陛下请看,”徐辉祖手指划过地图,“若燕王拿下蓟州,便可控制北运河漕运咽喉。然后他既可南下威胁天津、沧州,也可东进切断辽东与朝廷的联系。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蓟州卫指挥使,是耿炳文的老部下。”
耿炳文!洪武朝硕果仅存的老将,目前驻守大同,手握五万边军。若他倒向燕王……
“报——”探马冲入,“燕王攻破蓟州后,张信叛军突然动了!正朝真定方向而来,先锋已过定州!”
南北夹击之势,即将形成。
朱雄英立刻部署:徐辉祖领六万兵马出城,在滹沱河北岸扎营,迎击张信;自己率四万兵马坐镇真定,防备燕王从东面突袭。
军议散后,朱雄英独自登上真定南城门楼。暮色四合,北方原野苍茫,远山如黛。
“陛下在担心耿炳文?”徐妙锦不知何时来到身侧。
“耿炳文是皇爷爷留下的最后一位老帅,他对朝廷的忠诚,本不该怀疑。”朱雄英语气沉重,“但若四叔真有遗诏草稿,耿炳文会如何选择?他效忠的是朱家江山,还是某一位皇帝?”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洪武老臣心中,朱元璋的权威高于一切。若朱棣能证明自己是在执行朱元璋的“真实意图”,那么许多人的忠诚,都会产生裂痕。
“陛下,”徐妙锦忽然道,“臣女有个想法。”
“说。”
“那份遗诏草稿,故太子批注说‘已劝父皇收回成命’。那么,正式遗诏的拟定过程,必然有知情人。若能找到当年参与拟定遗诏、且仍健在的人,或许能证明草稿已被废止。”
朱雄英眼睛一亮:“谁?”
“刘三吾。”徐妙锦道,“他是洪武三十年科举案的主考,更是太祖晚年最信任的文臣之一。建文元年他致仕还乡,如今应该还在湖广茶陵。”
刘三吾!此人年过八十,但若他肯作证……
“立刻派人去请!”朱雄英下令,“不,蒋瓛亲自去,务必将他安全接到南京——不,直接接到军中!”
三月廿五,滹沱河北岸。
徐辉祖与张信叛军的首战爆发。朝廷军依仗兵甲精良,初战告捷,斩敌三千,逼退叛军二十里。但张信并未溃散,而是据守新乐县城,摆出长期对峙的架势。
同日,蓟州方向传来更令人不安的消息:燕王破城后,并未滥杀,反而出榜安民,将蓟州府库钱粮半数分发给百姓,宣称“本王起兵,只诛朝中奸佞,不伤黎民分毫”。同时,他释放了被俘的蓟州卫指挥使,让其带话给耿炳文:
“耿帅乃洪武老臣,当知太祖晚年真意。若愿共扶社稷,本王虚位以待。”
攻心为上。朱棣不仅要地盘,更要人心。
三月廿七,真定城中暗流涌动。深夜,朱雄英被蒋瓛急报惊醒:
“陛下,城中有变!一队黑衣人潜入知府衙门,杀了三名书吏,盗走了一批洪武年间的地方志档案!”
“档案?”朱雄英警觉,“具体是什么?”
“还在查,但知府说,被翻得最乱的,是洪武三十年至三十一年的赋税、刑狱卷宗,以及……当年真定卫指挥使的述职记录。”
洪武三十一年?又是那个敏感的时间点。
“真定卫指挥使是谁?”
“叫周骥,洪武三十一年因贪墨军饷被处斩。但他有个儿子,当年逃了,据说……”蒋瓛压低声音,“投了燕王。”
周骥……朱雄英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洪武三十一年夏,朱元璋曾严查一批军中将校贪腐案,处斩了七名指挥使,周骥是其中之一。案子是朱允炆监国时办的,雷厉风行。
“难道周骥之死有冤情?”徐妙锦猜测,“燕王想翻旧案,以此证明建文帝‘暴虐’,从而论证他‘不堪’?”
若真如此,朱棣是在编织一个完整的叙事:建文帝不堪(故太子批注中“恐难承社稷之重”),矫诏得位(遗诏草稿被篡改),且治国无方(冤杀将领)——所以他起兵,是奉太祖遗意,拨乱反正。
“好一个四叔。”朱雄英冷笑,“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