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从腰间取出那枚螭纹玉符,放在王景和眼前,“这背面的三道划痕,作何解释?死人……会在玉上刻记号吗?”
玉符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三道划痕清晰可见,笔直而刻意。
王景和看着那三道划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异,混杂着绝望、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指挥使,”他轻声说,“您相信……人死之后,魂魄还能暂留吗?”
蒋瓛皱眉。
“有些古籍记载,孩童夭折,若生前执念极深,魂魄会暂留尸身片刻。”王景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那划痕……或许是殿下想告诉活着的人……他走得不安心……”
“荒唐!”蒋瓛厉声打断。
但王景和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仿佛真的准备迎接下一次湿纸覆面——或者死亡。
蒋瓛盯着这张苍老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景和不怕死。
一个不怕死的人,是问不出真相的。
他收起玉符,转身走出水牢。在铁门关闭前,他最后说了一句:“太医署所有医书,已全部运往奉先殿偏殿。陛下亲自查阅。”
王景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奉先殿偏殿,此刻已成了临时的书库。
数百本医书、古籍堆满了三张长案,朱元璋坐在案后,一本一本地翻。老皇帝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初。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蒋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地禀报:“陛下,王景和未吐实言。但臣查到,太医院藏书楼中,有三本涉及假死药方的古籍,于上月被借阅过。”
“哪三本?”朱元璋头也不抬。
“《华佗遗方辑录》、《肘后备急方补遗》,以及……”蒋瓛顿了顿,“《青囊书残卷》。”
翻书的手停住了。
《青囊书》——华佗所着,传说焚于狱中,后世流传的皆为残卷伪本。但即便是伪本,也收录了不少诡谲医方。
“谁借的?”朱元璋问。
“登记册上写的是……太医院院判,李时珍后人,李守真。”蒋瓛声音低沉,“但臣查了出入记录,上月李院判告假归乡,并不在京。”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所以,是有人冒名借书。”
“是。笔迹模仿得很像,但臣对比了李院判过往的借阅记录,发现‘珍’字的最后一勾,方向略有不同。”
老皇帝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彻底撕破夜幕,奉先殿的琉璃瓦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也就是说,有人早在太孙发病前,就在研究假死之方。”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
“陛下英明。”
“王景和的家眷呢?”
“已控制。其妻、一子、两女、三孙,均在掌控中。”蒋瓛顿了顿,“但王景和似乎……并不在意。”
朱元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在意?”
“臣以家眷性命相胁,他神色无波。”蒋瓛如实禀报,“若非心死,便是……确信家眷不会有事。”
殿内陷入沉默。
风从窗缝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作响。
许久,朱元璋忽然说:“去东宫,把标儿叫来。”
朱标走进奉先殿偏殿时,已是辰时三刻。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眼圈深陷,步履有些虚浮,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见到朱元璋,他跪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坐。”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标起身坐下,垂着眼,不敢直视父亲。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咱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