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那封信,他反复看了三遍。字迹确实是朱棣的,刚劲有力,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气。信中的计划很周密——腊月二十五,以“高僧祈福”的名义请太孙出宫至鸡鸣寺,途中经过燕子矶时动手。死士二十人,皆是北军精锐,伪装成水匪。
很毒,也很有效。
若林默真是个八岁孩童,若没有姚广孝的告密,这一劫恐怕很难躲过。
“蒋瓛。”他对着暗处唤了一声。
书架后转出人影,蒋瓛单膝跪地:“臣在。”
“你都听见了?”
“是。”蒋瓛脸色铁青,“燕王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这就去禀报陛下……”
“不可。”林默打断他,“无凭无据,仅凭一封信,动不了一个藩王。况且,这封信不能暴露——姚广孝将它给孤,是投名状,也是考验。若孤用它去告状,那姚广孝就永远不会真心归附。”
蒋瓛急道:“可殿下安危……”
“所以我们要将计就计。”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腊月二十五,孤会去鸡鸣寺。但路线要改,护卫要增,还要……抓几个活的。”
“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燕王送了死士来,那我们就收下这份大礼。”林默展开一张南京城地图,指向燕子矶,“这里地势险要,临江靠崖,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但若是伏击的人反被伏击呢?”
蒋瓛眼睛一亮:“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布置,在燕子矶反设埋伏,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不能一网打尽。”林默摇头,“要放走几个,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说刺杀失败,因为太孙殿下早有防备,身边有高人指点。”
“高人?”
“对,高人。”林默笑了,“姚广孝不是要观棋吗?那孤就让他入局。等死士逃回北平,告诉燕王计划失败是因为有人泄露,你说……燕王会怀疑谁?”
蒋瓛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是要……逼姚广孝彻底倒向我们?”
“是他自己选的第三条路。”林默的声音很冷,“既然选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一局之后,他在燕王那里就再无可退之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孤。”
好狠的算计。
蒋瓛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份心机,这份决断,哪里像个八岁孩童?分明是个在权力场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手。
“臣……这就去办。”
“等等。”林默叫住他,“蓝玉案那边,进展如何?”
蒋瓛神色一正:“正要禀报殿下。臣按殿下吩咐,对所有涉案人员只审不刑,如今已查清七成罪状的真伪。其中有十二条是夸大其词,八条是捏造诬陷,真正属实的……只有二十一条。”
“果然。”林默冷笑,“那一万五千人的名单呢?”
“已初步整理出来。”蒋瓛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按殿下吩咐,分了三类:一类是确有牵连的,共三千七百余人;一类是被胁迫或诬陷的,共八千余人;还有一类是……完全无辜,只因与蓝玉部下有旧就被攀咬的,约三千人。”
林默接过册子,翻看许久,才合上:“那三千无辜者,想办法销案。八千被诬陷的,能救多少救多少。至于那三千七百确有牵连的……”
他顿了顿:“按律处置,但准其家眷离京,不抄家,不流放。”
这已是法外开恩。
蒋瓛点头:“臣明白。只是……凉国公本人,陛下已下旨,三日后赐死。”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默闭上眼睛:“孤答应过留他全尸,说话算话。你去准备一杯鸩酒,让他在狱中自行了断吧。死后……以国公礼葬之,家眷送回原籍,给足田产,保他们衣食无忧。”
“殿下仁厚。”
“这不是仁厚,是交易。”林默睁开眼,眼中没有悲悯,只有冷静,“蓝玉虽死,他的旧部还在看着。我们厚待他的家眷,那些人才会安心,才会觉得……跟着孤,有出路。”
蒋瓛心中震动,再次躬身:“臣……受教了。”
蒋瓛离开后,密室又恢复了寂静。
林默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在脑中复盘整个计划——腊月二十五的刺杀,蓝玉案的收尾,还有九月周王被贬的预言。
一环扣一环,不能有丝毫差错。
正思索间,密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不是约定的暗号,而是……三长一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