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法很怪,专打关节。徐辉祖连出三剑都被格开,手臂被震得发麻。这是江湖路数,不是军中武艺。
“公爷小心!”周先生带府兵赶到。
蒙面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另外三人从文书舱里退出来,手里空空——没抢到东西。四人纵身跳江,扑通几声,消失在雾茫茫的江水里。
府兵要放箭,被徐辉祖拦住:“别追,看文书!”
文书舱里一片狼藉。装卷宗的箱子被撬开了三个,但里面的东西没少,只是被翻乱了。徐辉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被扯散的纸张,忽然停在一处。
箱子底板,被人用刀尖刻了个记号。
不是字,是个图案:一片鳞。
鳞片很细,边缘有破损,像从什么活物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徐辉祖盯着那片鳞,想起那封“鳞主”密信,想起通政司档案库里的名单,想起小妹掷信时决绝的眼神。
这不是抢劫,是报信。
是“鳞主”在告诉他:你的船一出金陵,就被人盯上了。江南的水,比你想的更深。
“公爷!”船夫惊慌地跑进来,“船底……船底被撞漏了!”
江水已经漫进底舱。官船在下沉。
徐辉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雾气稍微散了,能看见两岸的轮廓。这里离最近的码头还有二十里,船撑不到。
“放小船,所有文书搬上去。”他声音平静,“府兵分两批,一批护文书,一批跟我留下。”
“公爷不可!”周先生急道,“您坐小船先走,船沉了事小——”
“船不能沉。”徐辉祖打断,“钦差官船在江心沉没,明日江南就会传遍:魏国公遭天谴,清丈之事遭天弃。这谣言一起,三个月,三年都清不了田。”
他转身看向那些府兵:“谁会水?”
十余人举手。
“下水,堵漏。”徐辉祖解下官袍,露出里面的短打,“周先生,你带文书和一半人坐小船先走,到前面码头等。其余人,跟我下水。”
说完,他第一个跳进江中。
初秋的江水已经凉了。徐辉祖潜入船底,摸到那个被撞开的破洞——不大,但水流很急。他脱下外衣塞进去,立刻被冲走。府兵们有样学样,衣服、麻袋、甚至拆了块舱板堵上去,总算让水流缓了些。
“公爷,不行,堵不住!”一个府兵浮上来换气,脸色发白。
徐辉祖也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官船正在缓慢下沉,船头已经倾斜。江面上,那艘撞船的快船早已消失在雾气里,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传来鼓声。
咚,咚,咚——三长两短。
雾气中,三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插着旗,旗上大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漕运总督司”。
中间那艘船上,一个绯袍官员站在船头,远远拱手:“下官漕运总督杨靖,奉旨巡视漕河。前方可是徐公爷的官船?”
徐辉祖浮在水中,看着那三艘船靠近。
太巧了。官船刚被撞漏,漕运总督的船就到了。奉旨巡视?旨意是哪天下的?陛下知道他会遇险,还是……有人知道?
“有劳杨总督。”他扬声回应,“本公的船遇了水匪,还请搭把手。”
漕船靠过来,抛下绳索。徐辉祖被拉上船时,杨靖已经命人拿来干衣热茶。这位总督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是典型的文官模样。
“公爷受惊了。”杨靖躬身,“下官今晨接到南京急报,说公爷南下清丈,恐路途不靖,特来迎候。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急报谁发的?”
“通政司转来的,盖的是……”杨靖顿了顿,“是东宫的印。”
徐辉祖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太子?朱允炆?那个在朝堂上温良恭俭、被方孝孺称为“仁德之主”的年轻储君?
他想起东宫那位神秘的“木先生”,想起皇庄工坊,想起那些能改变战争的铁器。如果太子知道这一切,如果太子在暗中布局……
那么今日的撞船,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公爷?”杨靖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徐辉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雾气彻底散了,江面开阔,两岸稻田金黄,正是丰收的季节。那些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像无数个弯腰的农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