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人群中传阅,激起更大的声浪。
徐辉祖下马,走到吴账房面前,伸手:“信给我。”
吴账房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来。徐辉祖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字迹确实是沈荣的,但墨色太新,纸也太新,不像在牢里写的。
“这信,谁带出来的?”
“是……是昨夜送饭的狱卒。”吴账房眼神闪烁。
“哪个狱卒?叫什么?”
“这……小人不知。但沈老爷在信里说了,不可信府衙,所以……”
“所以你就煽动百姓,围堵府衙?”徐辉祖冷笑,“吴先生,你是读书人,该知道《大明律》里,‘煽动民变’是什么罪。”
吴账房脸色一白,但依然梗着脖子:“小人只是替沈老爷鸣冤!沈家三代良善,却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良善?”徐辉祖转身,从周先生手中接过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从沈家祠堂夹墙里搜出的账本!记录着二十年来,沈家走私军械料、勾结官员、隐田漏税的所有勾当!要不要本公念给大家听听?”
他翻开一页,朗声念道:“洪武二十三年四月,沈记商行运硫磺五百斤至登州,交接人:登州卫指挥使王成。同年七月,运硝石三百斤至辽东,收货人:女真兀者卫千户猛哥帖木儿……”
每念一条,人群就安静一分。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脸,渐渐变得迷茫、惊愕、然后是愤怒——被欺骗的愤怒。
“吴先生,”徐辉祖合上账册,“你说沈家三代良善,那这些是什么?你说本公谋财害命,那沈家这些走私违禁物、资敌叛国的罪,又该怎么算?”
吴账房踉跄后退,冷汗如雨。
徐辉祖不再看他,转向人群:“本公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沈家的佃户、伙计,靠沈家吃饭。沈家倒了,你们担心活路。本公今日在此立誓:清丈出的田亩,一半收归官田,一半分给无地农户。沈家倒下的铺子、工坊,官府会接管,原有伙计,愿留的留,不愿留的,发三个月工钱自谋出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有一条——谁再敢煽动闹事,阻挠清丈,就是与朝廷为敌!与大明为敌!”
人群沉默着散去。这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安静。
徐辉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一—要一层层剥开谎言,要一次次证明清白,要在血污和算计中,硬生生辟出一条路。
“公爷,”周先生低声说,“吴账房怎么处置?”
“关起来,别用刑。”徐辉祖转身回府,“他背后还有人。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后堂里,徐妙锦已经泡好了茶。见兄长进来,递上一杯:“大哥,沈荣的死……会不会是‘鳞主’在清理门户?”
徐辉祖接过茶,没喝:“如果是‘鳞主’,不会用绿矾油。”
“为什么?”
“因为工学院刚成立,‘鳞主’正要用人。毒杀沈荣,会寒了那些暗中投靠的人的心。”徐辉祖摇头,“这是有人要搅浑水。让‘鳞’和朝廷互相猜忌,让江南的改革进行不下去。”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也是所有阴谋汇聚的方向。
“小妹,你回南京吧。”
徐妙锦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里太危险了。”徐辉祖转身看着她,“沈荣一死,那些人知道走私线保不住了,下一步会做什么?会狗急跳墙。你是女儿家,又是‘鳞’的人,留在这儿,会成为靶子。”
“我不怕。”
“我怕。”徐辉祖的声音有些哑,“父亲临终前,我答应过他,要护你周全。这三年……我已经没做到了。”
徐妙锦的眼睛红了。她走到兄长身边,握住他的手:“大哥,正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走。‘鳞主’让我来,不是当摆设的。我有令牌,有渠道,有……有该做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的玉佩。玉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大哥,你记得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吗?”她轻声说,“‘徐家的刀,要么不出鞘,出鞘就要见血。’现在刀已经出了,我们不能退。”
徐辉祖看着妹妹,看着那张酷似母亲、却有着父亲般倔强的脸。许久,他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先告诉我。”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