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福船调转船头,灯笼在夜色中划出凄凉的弧线。而在它们身后,那三艘快船始终保持着百步距离,像三头押送猎物的狼。
同一时刻,松江府衙。
徐辉祖站在一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从松江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停在登州港的位置。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
“郑和的船队,现在到哪了?”他问。
身后阴影里,沈炎答道:“按昨日飞鸽传书,应该过了日照。如果顺风,明晚能到登州外海。”
“十二艘船,两百老兵,三十门炮。”徐辉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着,“燕王在登州有接应的人吗?”
“有。登州卫指挥使是燕王妃的堂兄,手下三千人,控制着港口。”沈炎顿了顿,“但郑和带去的,不止是炮。”
徐辉祖转头看他。
“还有殿下的一封信。”沈炎的声音压低,“信是写给燕王的。内容……只有殿下和燕王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五更了,天快亮了。
徐辉祖走回案前,看着桌上那枚“鳞”字令牌。令牌旁,是徐妙锦带来的沈家走私线证据,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江南七十三家大户中,与高丽、女真有往来的十九家。每家后面,都注明了走私的物品、数量、以及接头人。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茶叶、丝绸、瓷器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铁器、硫磺、硝石——造火器的原料。
“燕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徐辉祖喃喃自语。
“未必是燕王要。”徐妙锦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大哥还记得吗?洪武二十年,陛下下旨,各藩王护卫军需自筹粮饷兵器。燕王镇守北平,直面北元,需要火器、需要铁料、需要一切能增强武力的东西。但朝廷对藩王军备管控极严,有些东西……只能从黑市弄。”
“所以燕王默许甚至纵容这些走私?”
“不止默许。”徐妙锦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辽东,“女真三部会盟,高丽边军异动,这些事燕王比朝廷知道得早。但他没有立刻上报,反而送了玉圭——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女真闹事。闹得越大,朝廷越需要他镇守北平,越不敢动他的兵权。”
她转身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大哥,这盘棋里,每个人都在算计。陛下算着怎么削藩又不伤国本,燕王算着怎么自保又能扩张,江南士绅算着怎么偷税又能保富贵。而‘鳞主’……”
她顿了顿。
“他在算怎么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徐辉祖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徐达临终前的话:“辉祖,将来你若掌兵,记住一句话——武将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是自己人背后捅刀。但最可悲的,是你连刀从哪来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刀从海上来,从陆上来,从朝堂上来,也从那些看似温顺的士绅手里来。
“沈荣的船,该被截住了吧?”他睁开眼问。
“按时辰,应该截住了。”沈炎点头,“截船的是‘鳞’在沿海的人,领头的是个叫马和的太监——也是燕王府出来的,但三年前就暗中投了‘鳞’。”
又一个棋子。徐辉祖想。这个“鳞主”到底埋了多少棋?燕王府里有,通政司里有,漕运总督衙门里有,现在连海上都有。
而这一切,老爷子知道吗?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晨曦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在府衙的青瓦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家这条线一断,江南十九家大户都会震动。他们会恐慌,会自保,会互相撕咬——那时,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
“周先生。”徐辉祖唤道。
“在。”
“准备告示:三日后,本公在府衙公审沈荣走私案。松江府所有田产超千亩的士绅,必须到场。”他顿了顿,“还有,派人去请漕运总督杨靖——就说本公有要事相商,关乎……海防。”
“海防?”周先生一愣。
“对。”徐辉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就说,有倭寇勾结内贼,走私军械,意图不轨。本公要借他的水师……抓几条大鱼。”
周先生领命退下。
徐妙锦走到兄长身边,轻声问:“大哥,你真要动杨靖?他是陛下的人,也是‘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