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谁给他的令？”
“他说……是按规程，接密告即查。”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应天府的位置，又移向钟山。
周德兴，开国功臣，封江夏侯。去年因“僭越”被赐死。周骥袭了指挥使的虚衔，在五城兵马司挂职，是个有名无实的闲差。
一个失势功臣之子，突然去查一个偏远皇庄。
还偏偏是钟山那个庄子。
“蒋瓛。”老皇帝背对着他，“你去一趟。带上咱的手令，接掌搜查事宜。五城兵马司的人，一个不许再碰庄子里的东西。”
“若是……已经搜出了什么呢？”
“搜出了什么，就带回来。”朱元璋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但记住，是你‘搜’出来的，不是他周骥。”
蒋瓛深深一躬：“臣明白。”
城南小院的气氛凝重如铁。
陈默带回了最新消息：围庄的是五城兵马司，带队百户姓韩，是巡城指挥使周骥的心腹。而周骥，昨夜去了趟东宫。
“吕氏。”徐妙锦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发冷。
林墨站在窗前，望着院角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秋意渐深了，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
“她这一步走得急。”他轻声道，“急，就容易露破绽。”
“什么破绽？”
“五城兵马司无权搜查皇庄。”林墨转身，“皇庄直属内府，就算要查，也该是锦衣卫或者内官监自查。周骥越权了。”
徐妙锦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抓住这点——”
“不。”林墨摇头，“我们不用抓。皇爷爷会抓。”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研墨。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你要做什么？”徐妙锦问。
“给解缙送‘农书’。”林墨提起笔，“原计划要提前了。今天就要送，赶在蒋瓛到庄子之前。”
“为什么？”
“因为蒋瓛到了，庄子里的东西就由暗转明了。新犁会被当成‘证物’封存，送进锦衣卫的库房，然后……可能永远不见天日。”林墨的笔尖悬在纸上，“但如果是解缙‘发现’了这些农具，并上书说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之法，那就不一样了。”
徐妙锦明白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来历变了。从‘来路不明的违禁物’，变成‘翰林新锐的奇思妙想’。”
“对。”林墨开始写字，“所以这封信，要写得像是解缙自己琢磨出来的——只提原理，不提具体制法。等他在朝堂上一说，皇爷爷自然会让工部去试制。到时候，再从锦衣卫的证物里‘恰好’发现实物，就成了‘英雄所见略同’。”
很绕，但这是唯一能保住那些农具的路。
笔锋在纸上游走。林墨写得很专注，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不仅要让解缙相信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要让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看不出破绽。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
陈默忽然站起身，侧耳倾听：“有马蹄声。很多。”
三人同时静下来。
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不是朝这小院来，而是朝城北去。那个方向是……钟山。
“锦衣卫出动了。”林墨放下笔，墨迹未干的纸在风中微微颤动，“蒋瓛去了。”
他看向徐妙锦：“你现在回府，今日不要再出门。陈默，你去四海商行，让他们把所有和皇庄有关的账目、书信，全部处理干净。”
“那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林墨拿起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轻轻吹了吹墨迹，“一个该在这个时候，恰巧‘灵感迸发’的人。”
他推开门，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巷尽头，一队锦衣卫缇骑飞驰而过，马蹄踏起漫天烟尘。
而在更远的钟山方向，庄子的上空，隐约有黑色的烟柱升起。
像是烧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