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示意林冲重新坐下,自己也坐了回去,脸上的感叹之色渐渐敛去,眉头却微微锁起,目光投向亭外茫茫江水,沉声道:“林教头是明白人,我也不说暗话。江南局面,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危机四伏。外有童贯、高俅大军压境,内有……唉,派系倾轧,人心不齐。”
他顿了顿,看向林冲,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无奈:“邓元觉之事,我已知晓。他倚仗自己为聚义元老,拉拢各势力,勾结地方豪强,暗中扩张势力,甚至不惜与童贯暗通款曲,欲借外敌之手,铲除异己,独揽大权。其心可诛!”
林冲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方腊果然并非全被蒙在鼓里。
“然则,”方腊话锋一转,眉头锁得更紧,“眼下大敌当前,童贯虎视于北,高俅磨刀于后,若此时内部大动干戈,处置邓元觉,必引发内部动荡,甚至可能酿成内乱,给官军可乘之机。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故而我虽知其不轨,也只能暂且隐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表面和气,先全力应对外敌。”
他说的确是实情。江南义军起于草莽,成分复杂,明教信仰是重要的凝聚力之一。邓元觉作为法王,在底层教众中影响力巨大,若贸然处置,确实可能引发分裂。
“只是,忍字头上一把刀。”方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邓元觉狼子野心,绝不会因我隐忍而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他在西线、东线乃至圣公府都安插了不少亲信,手中更直接掌握着约两万‘精兵强将’,装备精良,只听其号令。此患不除,江南永无宁日,抗宋大业,也终将毁于内耗!”
林冲心中明了,方腊今日秘密召见,绝非仅仅为了表彰嘉奖。他静待下文。
方腊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冲:“林教头,此事……方某需拜托于你。”
“圣公但请吩咐,林冲力所能及,必不推辞。”林冲沉声应道。
“好!”方腊点头,“我有一计。如今你北归营在安庆之战威名大振,石宝也对你极为倚重。我可借口西线战事吃紧,童贯偏师攻势猛烈,前线告急,需调精锐支援。届时,我会下旨,调你北归营前往西线,名义上协防,实则……驻扎于我身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林教头,我要你将北归营,打造成一支只听命于你、也只听命于我的绝对精锐!明面上,你们是支援西线的客军;暗地里,你们要成为悬在邓元觉头顶的利剑!待时机成熟,证据确凿,内外条件具备之时——”
方腊眼中厉芒一闪,做了一个斩切的手势:“我便以雷霆之势,拿下邓元觉,收缴其兵权,清除其党羽!而届时,需要一支绝对可靠、战力强悍的兵马,执行此令,并迅速接管其部众,稳定局势!这支兵马,非你北归营莫属!”
林冲心中一震。方腊这是要将铲除内部最大毒瘤的致命一击,交到他的手上!此等托付,可谓极重,也极险。成功了,北归营便是从龙功臣,地位稳固;失败了,或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仅北归营死无葬身之地,更可能引发江南彻底崩盘。
“林教头,”方腊凝视着林冲,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我知此事千难万险,且将你与北归营置于风口浪尖。但放眼江南诸军,石宝需镇守东线,分身乏术;其他将领,或与邓元觉有牵连,或战力不济,或忠心难测。唯你林冲,北地血仇,与朝廷势不两立;南下以来,屡建奇功,忠心可鉴;北归营将士,历经血火,悍勇善战,且初来乍到,与江南各方牵扯不深。此重任,非你莫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此事若成,你林冲与北归营,便是我江南擎天之柱,裂土封侯,亦不为过!届时,整合江南之力,北抗童贯高俅,或可争得一线生机,甚至……实现你等复仇夙愿,也未可知。”
威逼,利诱,坦诚,信任……方腊这番话,可谓恩威并施,也将江南最大的困境与机遇,赤裸裸地摆在了林冲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