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宋江剧烈颤抖的肩膀:“只要你肯当众悔过,揭露朝廷之恶,不仅可免凌迟之苦,圣公或可念你‘幡然醒悟’,给你一个……嗯,一个闲职,了此残生。总好过身败名裂,被千万人唾骂着,一刀刀割碎吧?”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交易,是给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将他灵魂彻底钉上耻辱柱的楔子。
宋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脑中一片轰鸣。答应?那就彻底背叛了过去的一切,背叛了那些死去的兄弟,背叛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忠义”。不答应?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裴宣在另一辆车中,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嘶声喊道:“先锋!不可!不能答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们梁山……”
“闭嘴!”方天定厉声呵斥,一名骑兵上前用布团堵住了裴宣的嘴。
宋江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看着方天定,又似乎透过他,看着某个虚空。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我……我……想想……”
方天定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囚车的栏杆:“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头领是聪明人,还有两天路程,好好想想。到了圣公驾前,可就没时间多想了。”
他转身离去,留下宋江在囚车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只有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绝望的深渊里,明灭不定,挣扎着,似乎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
池州,江湾。
林冲站在船头,晨雾渐渐散去,对岸官军大营的景象清晰了些。
火灾似乎已被扑灭,但营中旗帜飘动显得有些凌乱,江面上巡逻的敌船也少了许多,透着一股强压下的躁动与不安。
“高俅在调整部署。”吴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头,低声道,“他疑心我们有援兵,或者后方不稳,所以暂缓攻势,但绝不会放弃池州。他在等,等查清虚实,等后方安定,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林冲点头:“我们也在等。等鄱阳的消息,等燕青的消息,等圣公的援兵——如果真有的话。”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干等。昨夜袭营虽扰敌,却也暴露了我们敢战、能战。高俅接下来,要么全力猛攻,速战速决;要么分兵绕道,袭我侧后。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大将军有何打算?”
林冲指向地图上池州城上游约五十里处:“这里,有一处江心洲,名叫‘鲫鱼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大船难行。
若高俅想分兵溯江而上,绕过池州,攻击我上游州县或威胁安庆侧后,此处是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吴用眼睛一亮:“大将军是想……”
“派一队快船,多载引火之物和弓弩手,秘密潜伏于鲫鱼背附近芦苇荡中。若发现敌船队试图通过,半渡而击,焚其船只,阻其去路!”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即便不能全歼,也要让他知道,这条水路,不通!”
“此计甚妙!但需派得力将领,且行动必须极其隐秘。”
林冲沉吟片刻:“让杜微去。他熟悉这一带水文,做事沉稳。”
命令迅速下达。杜微领命,挑选了十条最轻快的哨船,装载火油柴草,配备了最精锐的弓弩手和水鬼,借着晨雾和江面巡逻的间隙,悄然向上游鲫鱼背方向驶去。
林冲则继续坐镇池州江面,与高俅水军保持对峙,不断以小股船只袭扰,制造压力,吸引其注意力,为杜微的埋伏创造机会。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高俅在权衡,在试探;他也在等待,在布局。
池州的命运,西线的安危,乃至整个江南战局的走向,都可能系于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江面之上。
……
鄱阳大营。
派出的斥候陆续返回,带回了令人惊疑的消息:对岸枞阳渡大营,旗帜依旧,炊烟也有,但巡逻队数量明显减少,营中动静也小了许多。
甚至有一路胆大的斥候,趁夜色摸到近处观察,发现有些营帐似是空的,只有少数人影晃动。
“空营!绝对是空营!”鲁智深听完汇报,一拍大腿,“高俅老贼把人都调去池州了!留个空壳子吓唬咱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