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深知,仅仅靠严令弹压是不够的。这无形的心战,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为凶险。他与吴用商议后,决定采取主动。
第三日傍晚,雨势稍歇,江雾又起。林冲亲自带领一队精锐,乘坐数条快船,悄然出营,沿着江岸向上游黑石矶方向巡弋。
吴用、燕青、以及十余名最忠诚可靠的老卒随行。武松和鲁智深则被留下镇守大营,以防调虎离山。
快船借着暮色和雾气的掩护,桨橹包裹厚布,悄无声息地滑行在昏暗的江面上。两岸山影幢幢,如同蹲伏的巨兽。江水呜咽,更添几分诡谲。
行至距黑石矶约二十里的一处江湾,燕青忽然示意停船,侧耳倾听。众人屏息,除了水声风声,一片寂静。
但渐渐地,极细微的、仿佛许多人压低嗓音齐诵经文般的嗡嗡声,穿透厚重的雾气,从北岸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清晰几个字眼,时而模糊一片,但仔细分辨,仍能捕捉到“兄弟”、“归来”、“前程”等词。
“是这里了。”燕青低声道,“声音经过修饰,用类似‘扩音’土法,借雾气和水面传导,故显得缥缈难寻源头。”
林冲眼神冰冷,示意船只缓缓靠近北岸,在一处芦苇茂密的浅滩隐蔽下来。
他亲自挑选了五名水性、身手、意志皆是最顶尖的老卒,包括两名原梁山泊擅长潜伏侦察的头目,低声吩咐:“你们泅渡过去,不要接近营地,只在远处隐蔽观察,弄清对方喊话的具体位置、方式、以及大致兵力布置。
若有可能,抓一个外围活口回来。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五名老卒默默点头,检查了一下随身短刃和用于水下换气的芦管,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中,向着那嗡嗡声传来的方向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雾气在江面流动,月色偶尔从云隙透出惨淡的光,又迅速被吞噬。
对岸的嗡嗡声时断时续,如同鬼魅的呓语。林冲按着刀柄,立在船头,目光穿透迷雾,仿佛要看清那个隐藏在声音背后、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约莫一个时辰后,水面哗啦轻响,三名老卒返回,拖回一个湿漉漉、被堵住嘴、捆得结实的俘虏。另外两人为掩护他们撤离,引开了追兵,暂时未归。
“怎么样?”林冲立刻问。
一名老卒抹去脸上水珠,喘息着低声道:“禀将军,对方在离江岸约半里的一处小山坳里,设了数十个简易皮囊喇叭,由上百人轮番对着江面呼喊。营地不大,警戒森严,看帐篷和灶火规模,估计有五百人左右,皆是轻装。
我们抓的这个,是外围巡哨的,嘴硬,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说着,递过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林冲接过,就着船舱内遮掩的微弱灯火看去。木牌质地普通,但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宋”字,另一面则是一个模糊的编号。
样式朴素,却让林冲瞳孔微缩——这木牌的形制,与当年梁山泊发放给各寨头目、用于识别和传令的信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将“梁”字换成了“宋”字。
“果然……他在用这些细节,唤醒旧部的记忆。”吴用叹道,“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这时,那被抓的俘虏忽然挣扎起来,眼神惊恐地望着林冲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押解他的老卒扯掉他口中的布团。那俘虏是个年轻士卒,面庞黝黑,带着江北口音,颤声道:“你……你们是南边的义军?别杀我!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混口饭吃……”
林冲走到他面前,沉声问:“你们是宋江的部队?他本人可在营中?”
俘虏连连点头,又慌忙摇头:“是……是宋先锋的部下!但宋先锋本人……小人这等身份,哪里见得到?只听说……听说他这几日好像在更上游的地方巡查……”
“你们在此喊话,是谁的主意?喊些什么?”吴用问。
“是……是上头交代的。让我们每日雾起时,便对着南岸喊那些话,说是什么……攻心之计。
喊的词都是事先背好的,不许改动。除了喊话,还让我们把一些写同样内容的绢条绑在箭上,趁夜射过江去……”俘虏一五一十地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