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貌的临时府邸设在城中原一处富商宅院,守卫森严。林冲只带了四名亲兵,被引入花厅。方貌已在等候,王寅却不在场。
“林将军来了,请坐。”方貌笑容可掬,亲自为林冲斟茶,“连日操劳,将军辛苦了。”
“分内之事。”林冲接过茶盏,并不饮用,“方将军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方貌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不瞒将军,确有一事,令人忧心。近日,营中、城中,关于宋江那篇檄文的议论,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了。更有甚者,有些不明来历的流言,开始牵涉到将军,以及武都头、鲁大师等旧部。”
林冲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是何流言?”
“有人说,宋江在檄文中对旧部喊话,乃是念及旧情,欲引众兄弟共投明主。也有人说……将军等至今未曾表态,是否心中仍有犹豫,或是对宋江……余情未了?”方貌看着林冲,目光锐利,“当然,此等无稽之谈,本王自是不信。
将军忠心,天地可鉴。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恐于军心不利,也易被高俅奸细利用,散布谣言,离间我军。”
来了。林冲知道,方貌这是借流言之名,行催促逼迫之实。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林冲淡淡道,“林某与麾下将士,血战沙场,报效圣公,此心可昭日月。些许流言,何足挂齿?至于宋江,背信弃义之徒,其言如粪土,岂能动摇我心?武都头、鲁大师等,更是恨其入骨,岂会因他几句虚言而有所动摇?方将军多虑了。”
“将军所言固然在理。”方貌话锋一转,“然,人言可畏。圣公对此事亦甚为关切。日前圣公又有信来,言‘值此大敌当前之际,尤需内部团结,上下同心’。
圣公之意,仍是希望将军能出面,或亲自,或劝导武都头、鲁大师等,有所表示,以正视听,安军心,堵悠悠众口。此非为宋江,实为大局计也。”
说着,方貌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林冲:“此乃圣公亲笔,将军请看。”
林冲接过,展开。信的内容与他之前收到的私信大同小异,但语气更加正式,也更具压迫感。
方腊在信中重申了“招揽旧部、安定人心”的重要性,并明确要求林冲“限期办理”,且“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限期?林冲心中冷笑。这是最后通牒了。
“圣公厚望,林某惶恐。”林冲放下信,面色平静,“只是,武松伤势未愈,情绪激愤;鲁智深性情粗直,不谙文墨。
强行令其为之,恐适得其反。不若待击退高俅,局势稍定,再行劝慰,徐徐图之。届时,林某自当尽力。”
方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林将军,高俅大军不日即至,军心浮动乃兵家大忌。此事关乎全局,岂能再拖?圣公限期,亦是无奈。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方貌的目光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冲缓缓站起身,迎上方貌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方将军,林某投身义军,是为解民倒悬,诛除国贼,非为个人荣辱,亦非为成全某些人的算计。
武松、鲁智深等兄弟,与我同生共死,他们的心意,我比任何人更清楚。逼他们做违心之事,林某做不到。
若因此触怒圣公,或招致猜忌,林某愿一力承担!但请转告圣公,安庆城在,林冲在;安庆城破,林冲死!至于其他……恕难从命!”
说罢,他抱了抱拳:“军务繁忙,告辞!”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林将军!”方貌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林冲脚步未停,径直出了花厅。
走出方府,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冲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块垒难消。他知道,今日这番表态,等于彻底拒绝了方腊的要求,将矛盾摆上了台面。接下来的压力,只会更大。
但他不后悔。有些底线,不能退。有些兄弟,不能负。
回到帅府,吴用听闻经过,亦是面色沉重:“员外此举,虽全了兄弟情义,却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了。方貌、王寅必不会罢休,恐会在粮草军械、兵力调配等方面加以掣肘。圣公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