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宝摆手:“吴先生过谦了。梁山好汉的能耐,天下皆知。林教头枪法,武都头勇力,鲁大师神力,吴先生智谋,皆乃当世翘楚。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诸位来此,是雪中送炭。”他话锋一转,语气稍沉,“不过,江南局面,确与北方梁山泊不同。朝廷调集重兵,两浙、江东、福建诸路官军不下二十万,四面围剿。我等虽攻城略地,声势不小,然根基未稳,钱粮兵甲,亦多掣肘。各州县响应义军者虽众,但人心未完全归附,内里亦有……些许杂音。”
他说的委婉,但林冲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方腊义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存在派系或分歧。
“此乃常情。”林冲道,“聚义之初,百事待兴。贵军能于强敌环伺下打开局面,已足见圣公与元帅雄才。我等既来,自当遵从号令,效力军前,绝无二心。”
石宝看着林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丧师失地,主将新亡,悲痛可想而知,却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稳住心神,言辞得体,思虑周全,果然不愧是梁山第二号人物,卢俊义托付之人。
“林教头快人快语,石某佩服。”石宝点头,“既如此,石某便直言了。如今东线战事吃紧,官军一支偏师自秀州方向压来,意图牵制我军,威胁粮道。杜微袭扰山东归来,虽有小胜,但兵力疲惫,需休整。我意,请林教头暂领一营,武都头、鲁大师为副,吴先生参赞,燕青兄弟熟悉情况,亦可辅佐。就以你们带来的梁山子弟为基干,我再拔付两百熟谙本地水陆情形的老卒补充,组成一营,号……‘北归营’,如何?一则使梁山兄弟自成一体,便于磨合;二则‘北归’之名,亦不忘本,可激励士气。暂驻此营休整、操练,熟悉环境,待时机成熟,再委以战阵。”
这个安排,可谓相当周到体恤。既给了林冲等人独立的指挥空间和名分,又提供了必要的补充和休整时间,没有立刻将他们拆散打乱,也避免了初来乍到就置于最危险前线的尴尬。
林冲与吴用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抱拳:“元帅安排周全,林冲领命!‘北归营’上下,必不负元帅信任!”
武松、鲁智深也起身表态。
“好!”石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具体事宜,杜微会协助你们安置。营盘、粮秣、器械,稍后便会拨付。诸位兄弟伤势未愈,且先安心休养。今晚,石某设下便宴,为诸位接风洗尘,也见见营中其他几位头领。”
又商议了些细节,林冲等人告退而出。自有杜微手下将佐引着他们前往划定的营区。
所谓的“北归营”营区位于大营东南角,靠近水边,地方不算大,但足够几十人驻扎,已有十几顶空帐篷立着,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很快,便有后勤官送来米粮、菜蔬、少许肉食,以及一批替换的布衣、简单药品,甚至还有几坛土酒。石宝答应拨付的两百老卒,也在午后陆续前来报到,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沉默寡言,眼神里透着惯见的生死淡漠,但纪律性明显不错,对林冲等人的命令并无抵触。
一切安排,迅速而有序,显露出石宝所部相当高的效率。
众人忙于安顿,清理伤口,更换衣物。直到傍晚时分,才稍微安歇下来。聚在最大的一顶帐篷里(暂作中军帐),围着简单的饭食,气氛依旧沉重。
“这位石元帅,倒是个干脆人。”鲁智深灌了一口酒,闷声道。
吴用点头:“观其言行,确是实干之人,对我们也算礼遇有加。‘北归营’之名,颇有用意。只是……他口中江南内部的‘杂音’,需多加留意。燕青兄弟,你在此有些时日,可知详情?”
燕青伤口未愈,只以水代酒,闻言低声道:“圣公以明教聚众,麾下除了五方元帅这类掌兵大将,还有不少原本的明教法王、使者、地方豪强。起事之初,自然同心协力。但如今地盘大了,难免有争权夺利、劫掠扰民之事。圣公虽严令,但……法不责众。石元帅算是军纪较严、眼光也较远的一位,与某些只知抢掠扩张的部众,并非一路。我们初来,宜静观,先站稳脚跟。”
林冲默默听着,忽然问道:“杜先锋今日接应我们后,去了何处?”
“似是去西面大营,向圣公当面禀报山东之行细节了。”燕青道,“圣公主力正在西线与官军主力对峙,离此约有百里。”
林冲若有所思。石宝将他们安置在自己麾下,既有保护之意,或许也有就近观察、乃至借重他们这支外来力量,平衡内部某些局面的考量。江南水浑,比之梁山内部兄弟一心,恐怕要复杂得多。
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点,有了喘息之机。卢员外和无数兄弟用血换来的这条路,他们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好。
夜幕降临,石宝帅帐那边传来喧闹声,接风宴即将开始。林冲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新布袍,对众人道:“走吧,去会一会这江南的英雄好汉们。”
众人起身,随着林冲,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同样暗流涌动的帅帐。身后,“北归营”简陋的营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上面尚未绣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面必将承载着“梁山”二字的重量,与南国烟雨中未知的前路。
新旗初立,根基未稳。北方沦陷的血债未偿,南方纷乱的战局已扑面而来。林冲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