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卢员外死得冤枉,还是我林冲勾结官府害了兄弟?”林冲继续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是梁山散伙后,众兄弟流离失所、备受欺压,还是大家都得了高官厚禄、安享太平?”
一连三问,问得赵魁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其他俘虏中也有人低下头去。
“招安之路,是众兄弟用血铺出来的,也是用血证明了走不通。”林冲的目光扫过众人,“卢员外、秦统制、徐教师……多少好汉埋骨他乡?我等南下,非为富贵,只为求一条活路,为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义气,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江南非我故土,方腊亦非旧主,但此地容我存身,许我抗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宋江,带着高俅的钧旨,领着朝廷的兵马,来此何为?是来叙旧,还是来剿灭?沙洲邀会,是谈情义,还是设陷阱?野猪林设伏,是念旧情,还是下杀手?赵魁兄弟,你告诉我,昨夜若被伏击的是我们,死在野猪林的,又会是谁?”
赵魁颓然坐下,双手抱头,再无言语。其他俘虏也多是神色震动,面露痛苦挣扎。
道理并非不懂,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更因身在俘虏营,前途未卜而心生怨怼。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家小在北,身不由己。有人心存侥幸,以为招安尚有出路。
也有人,只是跟着头领,浑浑噩噩。”林冲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怪你们。人各有志,各有难处。
但既已刀兵相见,便是敌我。战场上,你死我活,没有兄弟。”
他看着这些昔日的袍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决然取代:“如今你们被俘,是生是死,按军法,由我定夺。”
此言一出,俘虏们顿时紧张起来,许多人露出恐惧之色。
“但我林冲,今日不杀你们。”林冲话锋一转,“并非因旧情,而是因你们也曾是抗暴起义的汉子,骨子里未必真心愿做朝廷鹰犬,屠戮百姓。我给你们两条路。”
所有俘虏都抬起了头,紧紧盯着他。
“第一条路,愿留在江南,加入飞虎军,与我等共抗暴宋者,既往不咎,一视同仁。但需立下军令状,绝无二心,违者斩。”
“第二条路,不愿再战,或心念北归者,我放你们走。但需发誓,此生不再持刃与江南义军为敌,不再为高俅、宋江效力。我可赠些许盘缠,你们或潜回江北,或隐姓埋名,自寻生路。”
俘虏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这条件,出乎意料的宽大。尤其是第二条,几乎等于无条件释放。
赵魁猛地抬头:“林教头,你……你真放我们走?不怕我们回去再带兵来打你?”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也有些傲然:“赵魁,你太小看我林冲,也太小看江南的弟兄了。
我能擒你们一次,就能擒第二次。至于带兵再来……”他目光转向北方,“宋江此番大败,高俅损兵折将,是否还有机会、有胆量再让你等前来,尚未可知。
即便再来,无非战场上再见真章。我林冲的刀,还未钝。”
这番话,自信而坦然,反而让俘虏们更加心折。许多人原本的怨愤,在生死抉择与这番坦诚面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感慨与思索。
最终,九十四名俘虏中,有三十余人选择留下,其中就包括赵魁。他坦言家小早殁于战乱,在北地已无牵挂,更不愿再回宋江麾下面对昔日兄弟相残。
其余六十余人,大多选择离开,发誓不再与江南为敌。林冲果然令人发放干粮和少量铜钱,在次日清晨,将他们送至营地外,任其离去。
处理完俘虏之事,林冲又去看望了己方伤员,特别是重伤者,叮嘱医官不惜代价救治。一番忙碌,已是午后。
回到中军帐,吴用正在等他,脸色有些凝重。
“员外,方才圣公使者又至,除了赏赐,还带来一个消息。”吴用低声道,“圣公在东线压力甚大,童贯增兵猛攻,虽暂时守住,但恐难持久。
圣公之意,希望西线尽快稳固,甚至……希望我们能有所动作,牵制部分江北之敌,减轻东线压力。”
林冲眉头微蹙:“我军新经大战,亟需休整补充,此时主动出击,恐非良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