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静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所有人都在看武松。
有人眼中闪着光,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唇微张,有人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水歪出来,顺着指缝淌,烫了手,都没有察觉。
武松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那红不是哭的红,是火的红。
他看着马骏,看了很久。
久到马骏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脸上的伤疤开始发痒,久到他几乎要后悔说出那句话。
“你说什么?”
武松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马骏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俺说……俺说武都头应该做皇帝。”
方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刀刃磕在青砖上,蹦出一串火星子,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
燕青靠在柱子上,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旗杆。
庞万春的轮椅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又重重靠回去。
武松站起身。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尺,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像猫爪挠在玻璃上。
他走到马骏面前,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像剑,像要把人从中间劈开。
“你再说一遍。”
马骏的腿在抖,膝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可他咬着牙,把腰挺直了,仰着头,看着武松的眼睛。
“俺说,武都头应该做皇帝。”
“林将军不在了,这天下,只有武都头能扛起来。”
武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见马骏脸上的伤疤,看见那七道针脚,看见那年轻人眼中的火。
他转头,看方杰。
方杰站在那里,独臂垂着,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可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武松,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说什么,俺都听。
他又看燕青。
燕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武松,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看庞万春。
老人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浑浊,可那浑浊中有一种东西在燃烧,烧得武松心口发烫。
他看那些头领,那些将士,那些跟着林冲从安庆到梁山,从梁山到汴京,又从汴京回到这里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泪,有火,有光。